一个奴仆，在主人全家病死后，没有趁机分财，反而抱着刚出生数十天的婴儿连夜出逃。

这件事发生在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，南阳郡淯阳县。李元家资财千万，是当地有名的富户。一场疫病席卷而来，李元家人相继病死，最终只剩下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，名叫李续。

家主一死，权力真空立刻出现。家中的奴婢们私下聚在一起商议：主人都没了，这个婴儿活着，财产就始终是他的；只要把孩子杀掉，千万家财就可以人人有份。这个计划在奴婢群体里迅速形成共识。

李善是其中一个。他的身份是"苍头"，东汉时对奴仆的称谓。他听到这个密谋，心里极度悲痛，却无力公开阻止——他只是少数派，根本压不住众人。

他没有坐等，也没有声张。他趁夜秘密背起李续，悄悄离开了李元家。

他一路逃到山阳郡瑕丘县界，在那里隐匿下来。这是一次跨郡的远距离出逃，从南阳到山阳，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，身上没有任何依靠。

李续太小，小到需要乳汁才能活命。史书里留下了一个罕见的记载：李善亲自哺养，以乳汁喂活了这个孩子。起居照料上，李善把干燥的地方让给李续，自己睡在潮湿处，备尝艰辛。

更让人意外的是，李善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——他是仆人，李续是主家的孩子。李续还在襁褓里，什么都不懂，李善每次做事之前，仍然先以长跪之礼向这个婴儿"请示"，得到回应后才去做。这种礼仪在旁人看来或许荒唐，但李善坚持了整整十年。

瑕丘当地的乡里居民被他的行为感动，纷纷效仿，相率修义。一个逃亡的奴仆，在异乡竟成了道德示范。

李续十岁那年，李善带着他回到了南阳淯阳。他们重新整理李元家的旧业，然后李善向地方长吏正式控告了当年参与密谋的诸奴婢。判决结果干净利落：悉数逮捕，全部处死。

那些当年盘算着杀婴分财的人，最终死在了他们想要谋害的孩子手里——而替这个孩子活下来、替他等到这一天的，是他们当年没能杀掉的那个奴仆。

时任瑕丘县令钟离意将李善的事迹上书朝廷。光武帝刘秀下诏，授李善与李续二人并为太子舍人。一个奴仆，就此正式进入国家官僚体系，完成了身份的根本转变。

汉明帝时期，李善被公府征辟，此后以处理繁难政务的才能著称，经两次升迁，官至日南太守。日南郡在今越南中部一带，是东汉最偏远的边郡之一，向来难治，能被派往此地，恰恰说明朝廷认可他的治理能力。

从京师洛阳赴任日南，路途要经过南阳淯阳。李善特意绕道，去祭扫李元的坟墓。距离坟墓还有一里路，他脱下朝服，换下官员的行头，手持锄头亲自清除坟上的杂草。然后他生火做饭，亲手执鼎俎完成祭祀，哭泣甚悲。他流着泪说了一句话："君夫人，善在此。"

他用的是仆人对主人的称谓。此时他已是朝廷命官，但在李元坟前，他仍然是那个叫李善的苍头。他在那里停留了数日，尽哀才离去。

到任日南后，李善以仁爱恩惠施政，安抚当地不同风俗的民众。后来又迁任九江太守，但在赴任途中病逝，未能到任。李续后来官至河间国相。

《后汉书》将李善列入《独行列传》，记录那些以一己之力行非常之事的人。李善的故事在史书里并不长，但北魏时期的司马金龙墓屏风漆画里，有一幅专门画了"李善养孤"，明代还有人据此写了传奇《义乳记》。

一个奴仆，用十年逃亡和一生守候，把一个婴儿从刀口下带走，又把他完整地送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。史书没有记录李善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，只记录了他做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