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出事那年,我十六岁。
他是学校食堂的采购员。有一天被叫去总务处谈话,说账对不上,少了七万。
我爸说冤枉,采购单每一笔都有签字。
总务主任马德成拿出厚厚一沓单子,说这上面的签字不是你的是谁的?
我爸凑近一看,当场懵了。是他的笔迹,但不是他签的。
没有人听解释。七万块,九十年代够判十年。
我爸被带走那天,在学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他在里面待了三年,出来时头发全白了。五年后肝癌走了。
而真正签了那些单子的人,一路高升。
马德成后来当了校长,又调到教育局当副局长。
他大概早忘了我爸叫什么。
但我没忘。我一个字都没忘。
我爸走后的第十年,我二十六岁,回那所学校应聘了食堂工人。
不要学历,不要背景,只要能干活。
面试我的还是马德成,当年的总务主任,现在的副校长。
他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:“赵远?本地人啊。以前在哪儿干?”
“外地,工地食堂。”
“会做什么?”
“面点。”
他没再多问。
我被分到白案房,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、揉面、上笼。
蒸馒头、蒸花卷、蒸糖三角。
从早蒸到晚,一蒸就是十年。

白案房有个好处,全校师生的嘴都从我手里过。
还有一个好处,食堂的人不怎么被人注意。
我们可以进出后厨、仓库、总务处的茶水间,没人觉得奇怪。
我花了一年时间摸清马德成的习惯。
他每周三下午会到食堂检查,每次都要喝一碗免费汤,喝完还要评价咸淡。
他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,窗户对着操场,隔壁是档案室。
他喜欢在食堂后门抽烟,烟头扔在同一个下水道口。
他有一个铁皮柜,钥匙常年挂在腰间。
他大概不知道,白案房凌晨四点亮灯的时候,整个学校只有我和那个铁皮柜醒着。
我在那间食堂蒸了三千六百天馒头。
面粉用了几百袋,笼屉布换了无数块。
马德成喝了我十年的免费汤,从副校长喝成了校长,从校长喝成了教育局副局长。
他调离学校那年,学校给他办饯行宴。
就在食堂二楼的小餐厅,三桌人,都是他的老部下。
菜是食堂师傅自己做的。
我负责最后一道主食:开花馒头。

饯行宴那晚,食堂二楼灯火通明。
马德成坐在主桌,喝了点酒,脸红扑扑的,正在讲他当年当总务主任的“奋斗史”。
“那时候食堂一年才十几万流水,我把采购规范了以后,第二年就翻了一番。”
“总有人说我手脚不干净,开玩笑,我马德成要是贪了一分钱,今天这杯酒我都不配喝。”
众人举杯。
我端着最后一道开花馒头走进去。
馒头冒着热气,白胖饱满,每一个都开了十字花。
我把蒸笼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没走。
“马局长,这笼馒头是我特地给您蒸的。”
马德成看了我一眼,可能觉得一个食堂师傅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话。
但他今天高兴。
“好,好,辛苦你了。老师傅怎么称呼?”
“我姓赵。我爸也姓赵,叫赵长河。”
他的笑容停了一秒。
这个名字他可能太久没听到了。
但足够久的事情,往往记得最清楚。
马德成的筷子悬在半空。
“赵长河……”
“我爸二十年前在您手下干过采购。七万块钱那件事。”
一桌人的筷子都停了。
我从蒸笼最下面那层,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。
“这本账,我爸留了二十年。”

“当年那些采购单,您模仿他的字迹签的。”
“每一笔,这本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日期、品名、金额、实际采购人。”
“我爸被带走那天,这本账在我妈手里。他交代过,如果出了事,这本账谁都不能给。”
“除非等到一个对的时机。”
我把账本放在转盘上,轻轻一转。
账本转到马德成面前,停住。
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青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我爸在里头蹲了三年,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本账交给我。”
“他说,儿子,爸这辈子被人害了。这本账你收着,不是要你去报仇,是等那个人爬得最高的时候,让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上来的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您今天的位置够高了。”
饯行宴没吃完就散了。
马德成提前离席,那本账被他带走了——他不得不带走,因为那是原件。
但我复印了十份。
一份寄市纪委,一份寄省教育厅,一份寄县档案馆。
剩下的七份,我寄给了当年跟我爸一起被调查的七个采购员的家属。
三个月后,马德成被免职。
又过了半年,他退休待遇被取消的消息登在县里的政务公开栏上。
我去给我爸上坟,把那张公告复印件烧给了他。
爸,他下来了。
那本账,我给你平了。
尾声
我现在还在那所学校蒸馒头。
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,上笼,等热气冒上来。
有人问我,事情都过去了,为什么还留在那儿。
我说,我爸当年在这间食堂里蒸了六年馒头。
他教我,馒头要蒸得好,面要揉透,火要稳。
人也是一样。
揉透了,蒸透了,该熟的都会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