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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

顾城说: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顾城说:我多么希望,有一个门口早晨,阳光照在草上我们站着扶着自己

顾城说:

一会看我

一会看云

我觉得

你看我时很远

你看云时很近

顾城说:

我多么希望,有一个门口

早晨,阳光照在草上

我们站着

扶着自己的门扇

门很低,但太阳是明亮的

草在结它的种子

风在摇它的叶子

我们站着,不说话

就十分美好

顾城的诗有多美好,他的人生故事就有多残忍。

喜欢他的诗,但不接受他的人生。

我觉得顾城是一个爱造梦的人,里面有一种天真的复杂。

读到史铁生《病隙碎笔》,在很简短的文字里,史铁生表达了他对顾城的看法。

他说:

坏梦实行固然可怕,强制推行好梦,也可怕。诗人顾城的悲剧即属后一种。我不认识顾城,只读过他的诗,后来又知道了他在一个小岛上的故事。无论是他的诗,还是他在那小岛上的生活,都蕴藏着美好的梦想。他同时爱着两个女人,他希望两个女人互相也爱,他希望他们三个互相都爱。这有什么不好吗?至少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。这不可能吗?

可不可能是另外的问题,好梦无不期望着实现。我记得他在书中写过,他看着两个女人在阳光下并肩而行,和平如同姐妹,心中顿生无比的感动。这感动绝无虚伪。在这个越来越以经济指标为衡量标准的社会,在这个心魂越来越要相互躲藏的人间,诗人选中那个小岛做其圆梦之地,养鸡为生,过最简朴的生活,唯热烈地供奉他们的爱情,唯热切盼望那超俗的爱情能够长大。这样的梦想不美吗?倘其能够实现,怎么不好?可问题不在这儿。问题是:好梦并不统一,并不由一人制订,若把他人独具的心流强行编入自己的梦想,一切好梦就都要结束。

看顾城的书时,我心里一直盼望着他的梦想能够实现。但这之前我已经知道了那结尾是一次屠杀,因此我每看到一处美丽的地方,都暗暗希望就此打住,停下来,就停在这儿,你为什么不能就停在这儿呢?于是我终于看见,那美丽的梦想后面,还有一颗帝王的心:强制推行,比梦想本身更具诱惑。

读史铁生论顾城的这段文字,我反复咀嚼着那个画面:诗人看着两个女人在阳光下并肩而行,和平如同姐妹,心中生出无比感动。

这份感动我相信是真的,纯净的,不掺假的。可我同时也相信,正是这份“真”,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。

顾城的梦想很美。三个人互相爱着,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,养鸡,写诗,过最简朴的生活。这个画面甚至让我想起《诗经》里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”的愿望。史铁生说得对,这不美吗?这有什么不好?

可问题从来不在于梦想美不美,而在于——好梦并不统一,并不由一人制订。

谁不爱做梦,史铁生说的只是男女困境。人的悲欢不相通,对你是美梦,对他人就不一定,所以说不要有“帝王的心。”

当你的梦想需要牺牲另一个人的自由意志来实现时,这个梦想就已经变质了。你不是在爱人,你是在编剧本,而别人必须按你的剧本演出。

史铁生说自己读顾城的书时,每看到一处美丽的地方,都暗暗希望“就此打住,停下来,就停在这儿”。

他是在对一个已经发生的悲剧喊停,也是在提醒所有正在做梦的人:你的梦想有没有边界?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?

史铁生的伟大之处在于,他虽然下肢瘫痪,身体被困在轮椅上,但他的心从来没有想去统治任何人。他在《病隙碎笔》里写的每一个字,都在说同一件事:尊重每一个生命独立的轨迹。

真正的爱不是把别人拉进你的梦里,而是走进别人的梦里,看看那里有什么。

不,这还不够。真正的爱甚至不是互相走进对方的梦,而是——醒着的时候,你们还愿意并肩站在一起。

像顾城诗里写的那样:“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。”可惜,他写出了这句诗,却没有做到。

他想要的不是“站着不说话”,而是“按我说的站”。

所以,无论你的梦想多么美丽,请记住:梦想的边界,是另一个人的自由。爱一个人,不是把你的梦给他,而是保护他的梦,就像保护你自己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