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跳江那天,身上穿的是她最体面的一件红毛衣。
她把遗书缝在毛衣夹层里,泡了三天三夜才被人发现。
遗书上只有一行字:我没有偷。
说这话的时候,我妈已经背了十年“贪污公款”的骂名。
而真正偷钱的人,叫沈国良,是我妈的同事兼闺蜜的老公,后来当了县供销社主任。
这件事,我查了十五年。
我妈以前是供销社的出纳。九十年代供销社改制,账上少了一笔八万块的款子。
查账查到我妈头上。
我妈说不是她,是沈国良经手的。
但沈国良反咬一口,说我妈做假账,还说看在她跟自己老婆是姐妹的份上,愿意替她补上这笔钱。
我妈不认,报了案。
但账本上确实是她的签字。
她说不清楚那签字怎么来的。
没人信她。
案子没立,但流言立了。
贪污犯、贼、不要脸。
我妈被供销社开除,我爸跟她离了婚,街坊邻居指着脊梁骨骂了十年。
第十年冬天,她穿上那件红毛衣,走到江边。
再没回来。
那年我十一岁。

我妈死后第三年,我打听到一件事。
沈国良在县城买了一套房,全款。
他老婆没工作,他自己工资一个月不到一千块。
钱从哪来的?
我开始查。
我用了五年时间,找到了当年供销社的退休会计周姨。她搬到了外省女儿家,没人找得到她。
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中风躺在床上,话都说不利索。
但她认得我妈的名字。
我提到沈国良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
她比划着,让我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。
打开柜子,里面有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里,是一盘老式录音磁带。
还有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:沈国良偷钱,秀兰冤枉。
秀兰是我妈的名字。
三
磁带里是沈国良和周姨的对话。
应该是周姨当年偷偷录的。
沈国良的声音:“周姐,账上那八万块的事,你帮我把秀兰的签字做上去。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周姨:“小沈,这不行……”
沈国良:“周姐,你儿子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后面的内容,是周姨在教他怎么模仿我妈的笔迹。
我把磁带翻录了三份。
一份寄回老家法院,一份存在银行保险柜。
还有一份,我随身带着。
然后我去找了沈国良。
沈国良早就不是供销社主任了。
供销社改制后,他拿那八万块当启动资金,做起了农资生意。后来越做越大,成了县里农资协会的会长候选人。
我去他家应聘了花匠。
他家别墅院子里种了几十盆名贵兰花,需要人打理。
面试我的是他老婆,我妈当年的“好姐妹”刘芳。
她认不出我。
我戴着草帽,晒得黝黑,说自己是外地来的,懂兰花。
她信了。
我在沈国良家干了十二年。

十二年间,我把那几十盆兰花伺候得比谁都好。
沈国良很满意。
他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喝茶,跟我聊几句天。
“老陈,你这手艺真不错。”
“在老家种过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。”
他不问了。
他不知道,我妈就是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。
也不知道,我每个月都会在他家院子里的监控死角,把那盘磁带的备份拿出来听一遍。
一遍一遍,提醒自己不能忘。
沈国良当选农资协会会长的庆功宴,在他家院子里办。
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端着酒杯,说了一番话。
“我这辈子最看重的,就是诚信。”
“做农资的,骗农民就是骗自己。”
“这些年有人说我当年在供销社手脚不干净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清者自清。”
台下的人跟着笑,跟着鼓掌。
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
“沈会长,恭喜。”
我摘掉草帽,放下花剪,手里捧着一盆兰花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说:“老陈啊,你养的这几盆兰花,今天可是给咱们长脸了。”
“这盆不是给您看的。”
我把花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“是给我妈看的。”
“你妈?”
我从花盆底部抠开一块活动木板。
盆底是空的。
里面有一盘磁带,和一个老式随身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的手。
我把磁带放进随身听,按下播放键。
沈国良的声音,混着电流杂音,从那只锈迹斑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“周姐,账上那八万块的事,你帮我把秀兰的签字做上去……”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酒杯停在半空中。
沈国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然后一点一点碎裂。

磁带放了四十七秒。
四十七秒里,沈国良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
刘芳站在人群里,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秀兰的儿子。”
我把那盆兰花端端正正摆在桌上。
“我妈生前最爱兰花。你们家院子里的兰花,都是我替她种的。”
“十二年,我替你们养花。”
“替我妈养花。”
我转向沈国良,看着他。
“沈会长,您刚才说清者自清。”
“这盘磁带,我替您清了十二年。”
“今天,该清清了。”
尾声
沈国良的会长任命当天被撤回。
三个月后,县里成立了调查组。
那盘磁带的原件,我已经提前寄到了省里的纪检部门。
沈国良被带走那天,我去江边坐了一下午。
江水还是那江水,我妈跳下去的地方,长了一丛野花。
我把那盆兰花放在江边。
妈,花我给你养了十二年。
开得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