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游牧民族里,契丹是出了名的守信用。
北宋两次主动北伐辽国,两次惨败而归;辽国十三次南下,也是胜少败多。双方打了二十五年,谁进攻谁吃亏,谁也灭不了谁。偏偏就是这两个互相打不垮的对手,在1004年的澶州城下,同时萌生了一个相同的念头——赶紧谈和。
双方都以为自己处于下风,都急着先开口。
先从北宋这边说。979年,宋太宗灭北汉后不顾将士疲惫,乘胜北伐,在幽州城外高梁河被辽军击溃,太宗身中两箭,乘驴车仓皇南逃,精锐禁军损失惨重。七年后,雍熙北伐三路出击,东路主将曹彬在岐沟关被打得"死伤过半",西路杨业在陈家谷口兵败被俘,绝食三日而死。两次北伐之后,北宋彻底放弃了武力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念头,对辽转入守势。
辽军随后多次南下,但骑兵攻城能力有限,几乎没能攻克北宋重要城池,每次南下主要是劫掠人口财物,给河北百姓带来深重灾难。北宋的损失更大,毕竟战场都在自己境内;但北宋的经济韧性也更强,这点辽国根本比不了。
到1004年,辽圣宗和萧太后亲率大军南下,一路突破河北防线,兵临澶州城下,距开封仅一河之隔。京师震动,部分大臣主张迁都金陵或逃往四川。宰相寇准力排众议,逼着宋真宗亲征北上。
真正改变局面的,是一支床子弩。
辽军统军使萧挞凛恃勇轻敌,率数十轻骑在澶州城下巡视地形。宋军以床子弩发射巨箭,准确射中萧挞凛头部,萧挞凛当场坠马身亡。萧太后和辽圣宗闻讯,"辍朝五日"。《辽史》后来写得直白:"将与宋战,挞凛中弩,我兵失倚,和议始定。"辽军最能打的统帅就这么没了,士气大挫。
但宋真宗并不知道这件事。他登上澶州北城门楼时,担心的是另一件事:定州路主将王超手握八万到十万大军,屯驻定州,宋真宗多次下诏催促出兵夹击,王超始终按兵不动,找各种借口拖延。不到两百里的路,王超走了五十五天还没到。
真宗越想越不安。六十年前,后晋大将杜重威率二十五万大军临阵倒戈,引辽军入主中原,后晋就此灭亡。王超会不会效仿?这种对内部武将的恐惧,让真宗急于尽快结束这场战争。
辽方同样不知道王超不会出兵。萧太后母子深知辽军孤军深入,前有澶州坚城,后有王超十万大军虎视眈眈,一旦腹背受敌,退路就断了。两边都以为自己随时可能崩盘,于是都想先谈。
谈判结果是澶渊之盟:宋辽约为兄弟之国,北宋每年向辽提供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,以白沟河为界,双方撤兵,边境设榷场互市。
宋真宗事先对谈判使者曹利用说,只要不割地,就算索取百万也可以答应。寇准得知后,私下警告曹利用:超过三十万,就砍你脑袋。最终曹利用谈成三十万,真宗大喜,赏赐丰厚。
这笔钱对北宋来说算不上沉重。宋真宗天禧年间,北宋货币收入超过两千六百万贯,三十万岁币占比不到百分之一点二。比起常年战争的军费消耗,这个价格相当划算。
盟约之后,宋辽之间约一百二十年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。双方互派使节三百八十次,辽朝边地饥荒时宋朝派人赈济,宋真宗去世时辽圣宗"集蕃汉大臣举哀"。边境榷场贸易繁荣,考古在内蒙古辽代古城中发现了大量宋朝瓷器、铜钱。
相比之下,北宋与西夏在1044年达成庆历和议,西夏名义上向宋称臣,宋每年赐银绢茶。但西夏根本没认真遵守,此后几十年宋夏冲突不断,打打停停,直到北宋灭亡。
辽国守约,西夏不守约,差距就这么明显。
契丹守信用,不是因为道德更高尚,而是因为利益算得清楚。澶渊之盟之后,辽国每年稳稳收着岁币,边境榷场的贸易收益同样可观,撕毁盟约的代价远大于收益。辽国内部的政治整合能力也比西夏强,能管住各部族不在边境随意生事。
1042年,辽兴宗趁北宋与西夏交战之机,索要关南十县,最终谈成增币,银绢各加十万。这次辽国要求把"赠"改成"纳",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,宋人颇为不满。但辽国拿了增币之后,转头去打西夏,结果在河曲之战被西夏打得大败,辽兴宗仅率数十骑逃脱,险些被俘。
辽国的信用,终究是建立在力量计算上的,不是什么天然品格。力量开始衰退,算盘就会打歪。1122年,金军攻辽,北宋趁机违约出兵,宋辽百年和平就此终结。
两年后,靖康之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