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视《焦点访谈》的镜头刚扫过四川万源和三台那些蒙尘的适老化设备，达州和绵阳的整改通知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，连夜成立工作组、火速部署全面彻查的架势，仿佛之前那些崭新却闲置的轮椅和热水器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万源市的老人家里，崭新的轮椅和坐便椅连塑料膜都没撕，就那样堆在墙角积灰，墙上挂着的热水器孤零零地悬着，既没接水管也没通电源，却早就通过了验收拿到了全款。三台县的情况更让人哭笑不得，一位重度失能、连床都下不了的老人，被硬塞了换鞋凳、放大镜和凳拐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和废品没什么两样，只能堆在屋里占地方。

更离谱的是采购价格的水分，同一品牌的换鞋凳电商平台售价才 67 到 150 元，政府采购价却高达 450 元，同款床边护栏网上卖 80 多元，采购价直接翻到 420 元，就连十几块钱的感应灯，政府采购价都能卖到 280 元，溢价十几倍。万源市 361 户改造家庭花了 88.58 万元财政资金，三台县 402 户花了 120.6 万元，可老人实际收到的物资市值大多只有千元上下，大量的财政资金就这样打了水漂。

“十四五” 期间，全国已经累计完成 208 万户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适老化改造，仅 2024 年就补贴了约 130 万件适老化产品，争取到补贴资金约 30 亿元。这么大的投入，本来是为了让老人居家养老更安全更方便，可在很多地方，这项暖心工程却变了味，变成了只追求数字的面子工程。

问题的根源其实很简单，就是考核机制出了问题。适老化改造被列入了年度民生实事清单，基层政府只想着赶紧完成考核指标，把名额分下去、把补贴花出去就算交差，至于钱花到了哪里、产品能不能用、老人满不满意，根本没人关心。很多地方的民政部门人手不够，就把需求摸排和验收工作全都外包给第三方机构，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。

三台县的工作人员就直言，股室只有四五个人，根本没精力逐户上门摸排需求，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村子四户老人的适老化产品完全一样的情况，不管是能自理的独居老人，还是卧床不起的失能老人，拿到的都是同一套设备。万源市更夸张，从签合同到结款只用了四十多天，所谓的 “一户一策” 变成了 “千人一面”，连老人家的门都没踏进过几次，需求全靠供应商拍脑袋编造。

采购环节的漏洞更是触目惊心，万源市首轮招标因为标注了智能、电动类参数流标后，相关机构直接删减了产品参数，降低了设备配置档次，可采购定价却没有同步下调。负责采购的民政部门也没有对货品价格逐一比对核验，完全没有履行审核职责，招标、定价、验收多个环节全链条失守，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。

这次央视曝光后，达州和绵阳的反应确实很快，两地都在当天晚上就成立了市级联合工作组，进驻属地全面复盘项目实施全过程，纪委监委和公安部门也同步介入调查，要对失职失责、违纪违法的人员严肃处理。省级民政部门也表示，将会同有关部门建立适老化产品价格指导机制，规范民生项目的落地执行。

可这种应急式的整改，更像是一种舆论压力下的被动反应，而不是系统性的解决问题。如果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，曝光一个整改一个，那么下次还会在别的地方出现同样的问题。毕竟只要考核机制不改变，只要还是只看完成户数不看实际效果，形式主义就永远有生存的土壤。

适老化改造不是简单地给老人家里塞几件设备就完事了，它需要真正走进老人的生活，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。一个能自理的老人可能需要防滑垫和扶手，一个失能老人可能需要护理床和移位器，一个视力不好的老人可能需要大字体的钟表和感应灯，这些需求都是个性化的，不能用统一的标准去套。

很多地方的适老化改造，用的都是工业时代的标准化思维，想着批量采购、批量安装、批量验收，这样效率最高，也最容易完成考核指标。可他们忘了，老龄化本质上是一个异质性的命题，每个老人的身体状况、生活习惯、居住环境都不一样，最需要的是人文关怀和个体差异的尊重。

那些堆在老人家里的闲置设备，不仅浪费了纳税人的钱，更寒了老人的心。老人们本来对这项政策充满了期待，以为政府真的在关心他们的晚年生活，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堆没用的废品。这种无声的失望，远比金钱的损失更加令人心痛，也会严重损害政府的公信力。

希望这次的全面彻查，能真正挖出问题的根源，而不是只处理几个基层工作人员就了事。也希望各地能以此为戒，改变那种只重数量不重质量的考核方式，建立起科学的评估、采购、验收和监管体系，让适老化改造真正回归初心，让每一分财政资金都能花在刀刃上，让每一位老人都能真正感受到政策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