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十四岁便遵从婚约嫁给父亲，彼时她懵懂以为，婚后生活不过是操持家务洗衣做饭。新婚当夜，父亲醉酒归来，伸手拉扯她的衣带，惊慌之下她抓起剪刀抵住脖颈，眼眶泛红语气决绝，你但凡敢碰我分毫，今日咱俩必有一人走不出这间屋子。

父亲瞬间怔住，酒意尽数消散，默默转身走出房门，独自在院中静坐直至天明。次日祖母厉声斥责她不懂规矩，她始终沉默不语。隔日祖父找她谈心，她只坚定表明态度，我嫁人是踏实过日子，绝非任人摆布。祖父听罢不再多言，转头同祖母感慨，这个姑娘性子刚烈有骨气。

往后整整三年，二人相处如同同住一个屋檐的陌生人，分床歇息，各自饮食，少有言语交流。父亲干完农活归家，她按时备好饭菜，对方用餐完毕便径自离开，她默默收拾碗筷，日常相处平淡疏离。村里流言四起，各种揣测非议接踵而至，她全然不在意，依旧安稳干活踏实生活。旁人问她心中是否惶恐，她坦然直言，何来畏惧，独自生活我也能安稳度日。

转眼她十七岁那年，父亲赶集归来，带回一方带着碎花的红头巾。起初她不肯收下，将物件搁置桌面，隔天头巾静静出现在她枕边。自此她便日日戴着这块头巾，也就在这年冬日，兄长降生人世。

后来母亲同我说起过往，她说父亲本性不坏，只是年少懵懂不懂情爱。在他固有认知里，娶妻便是搭伙度日，生活只剩三餐与相伴入眠，却不知这些相处的前提，是彼此心甘情愿。等到心底彻底接纳彼此，他才慢慢懂得如何珍惜呵护。

如今二老已是七十多岁高龄，父亲听力衰退，常常听不清话语。母亲总要放大声音同他讲话，偶尔言语间带着嗔怪，数落过后又忍不住轻笑。父亲听不清责骂，却能看见她脸上笑意，也跟着温和发笑。

平日里二人静静坐在院中，暖阳洒落周身，两道身影紧紧相依。旁人搭话时常难以吸引他们目光，彼此眼中唯独只剩对方。一人听觉迟钝，一人视力不济，岁月相伴半生，早已彼此牵绊，再也无法割舍。

年少豆蔻年华，便敢直面命运奋力抗争，这般果敢坚韧的女子，便是我的母亲。曾经懵懂木讷，历经岁月才学会体恤疼爱妻子，这样的男子，便是我的父亲。

他们的缘分始于包办婚约，没有一见倾心的悸动，感情皆是在朝夕相伴里，慢慢试探包容，彼此磨合接纳。感情从不是一开始就契合圆满，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磨合相融。六十余载光阴相伴，情愫早已深深相融，再也无法拆分。

不少人好奇包办婚姻能否收获幸福，母亲总说幸福从不会凭空而来，全靠朝夕经营沉淀。用心经营便能收获安稳美满，草率分开也未必能遇见顺遂归宿。

当初她选择坚守等候，一方普通的头巾算不上贵重，珍贵的是心意开始相通，彼此愿意接纳彼此。心意相通日子便能稳步前行，一晃便是整个人生，回首过往心中毫无遗憾。

问及这一生是否值得，母亲嘴上说着不值，眉眼间却含笑望向身旁休憩的父亲。看着老人昏昏欲睡的模样，她轻轻拿起衣衫为其披上，手掌在肩头轻轻拍打两下。简单细微的动作，藏着半辈子深藏心底的温情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