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一家水族馆里，一头名叫娜塔莎的白鲸反复把右耳后方的身体贴上一面双向镜。那个位置被研究人员用防水口红做了标记，而她只有通过镜子才能看到它。这头没有手臂的海洋哺乳动物，正在反复把那个位置贴向镜面，像是在检查它。

这个动作看上去简单，背后的含义却不简单：她可能知道镜子里那个白色轮廓就是自己。

2026年发表在PLOS One上的一项研究认为，娜塔莎和她的女儿玛丽斯表现出了镜像自我识别的行为特征。如果结论成立，白鲸将加入一个极其短小的名单。能通过镜子测试的物种，全球已知的加在一起，一只手差不多就能数完：人类（约两岁起）、几种大猿、亚洲象、宽吻海豚、大概还有喜鹊、可能还有虎鲸，以及一种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小鱼，裂唇鱼。没有狗，没有猫，没有猴子。

测试本身的逻辑非常直接。趁动物不注意时，在它只能通过镜子才看得见的身体部位做个标记。然后把镜子摆出来。如果动物照着镜子去触碰或检查那个标记，说明它理解镜中的影像就是自己的身体。1970年心理学家Gordon Gallup发明这个测试时，给出的推理是：要把镜子当工具来检视自己，你的大脑里必须存在一个关于“我”的心理表征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，绝大多数物种都没通过。

白鲸的数据来自二十多年前拍摄的水下视频。四头白鲸一起接受了镜子暴露，只有娜塔莎和玛丽斯表现出持续兴趣，进入了正式实验阶段。研究者在喂食时用防水口红给她们做标记，同时设置了对照组：同样的涂抹动作，但不留颜料。两头鲸只在真正被标记后才表现出类似自我识别的行为，其中最明确的标记导向行为来自娜塔莎，对照条件下没有。

最强的单一证据来自娜塔莎。她反复把右耳后方那块被标记的区域朝镜面压过去。白鲸没有手，不能像黑猩猩那样用手指去摸标记，这是她能做到的最接近“指向”的动作。

样本只有两头，但这在该领域并不罕见。镜子测试的逻辑是：哪怕只有一个个体通过，就说明这个物种在原则上具备这种能力。更棘手的问题在于，白鲸在镜前做的一些事情，比如吐泡泡玩耍、翻滚，本来就是她们独处时也会做的游戏。镜前时间增加，有可能只是因为镜子本身是个新鲜玩意儿。

萨塞克斯大学神经科学家Anil Seth认为，镜子测试测的不是意识本身，而是识别自己身体的一种特定能力。没通过，不代表动物没有意识，也不代表它没有任何形式的自我感。

这个测试的底层假设是视觉对自我认知至关重要。对人类来说确实如此，我们是高度依赖视觉的动物。但蝙蝠靠回声定位构建世界，狗靠嗅觉认识一切。要求一条依赖嗅觉的狗去认出镜子里的自己，等于要求人类闭上眼睛、仅凭分辨不同浓度的尿液气味来确认自我。巴纳德学院犬类认知实验室的Alexandra Horowitz已经在开发嗅觉版本的自我识别测试，试图在狗的感知世界里找到等价物。

从另一个方向看，还有人认为即使通过了也不能说明什么。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演化生物学家Alex Jordan是裂唇鱼镜子测试研究的合著者。裂唇鱼是一种体长不过十几厘米的珊瑚礁清洁工，它通过了镜子测试。但Jordan认为，这不意味着一条小鱼拥有自我意识。测试是围绕人类设计的，既用人类做标尺来衡量其他物种，又把人类的心理特征投射到动物行为上。

但五十六年过去了，我们手里仍然没有更好的工具来探测其他物种的内心世界。娜塔莎把耳后的标记贴向镜面的那个动作，到底意味着什么，可能取决于我们愿意怎样定义“知道自己是自己”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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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一头白鲸将头探出碧绿的海面，图源：David Merron Photography

信源：Contributors, Ars. "Whatever the mirror test tells us, beluga whales pass it." Ars Technica, 24 May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