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C科技资讯网

那年我大概刚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,记不太清具体岁数了。反正那天我妈炖了一锅红烧肉

那年我大概刚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,记不太清具体岁数了。反正那天我妈炖了一锅红烧肉,香味儿从厨房窜出来,满院子都是。我刚想上桌,我妈就说:“家里没盐了,快去买一包。”

我听话啊,扭头就往外走。刚走到门前那棵枣树下,隔壁奶奶喊住了我。奶奶一个人住,就挨着我们。她拉过我小声说:“别去,你姐你弟都在家吃红烧肉,你也回去吃两口再买盐。”

我就犹豫了一下,转身往回走。这下可捅了马蜂窝——我妈像疯了一样冲出来,指着奶奶就骂:“老不死的,你管的什么闲事!”那嗓门儿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奶奶气得直哆嗦:“都是你生的,你这样区别对待,不怕天打雷劈啊?”

结果呢?那天我一块肉没吃上,还被我妈揪着耳朵拖回去一顿暴打。巴掌扇在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我蹲在灶台角上哭,我姐我弟在旁边端着碗吃肉,油光满面的。

后来奶奶知道了,心里过不去。晚上偷偷把我叫到她屋里,从灶膛灰里扒拉出几个煮熟的鸡蛋——我记不清是三个还是四个了,反正她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全煮了。她剥开一个塞我手里,嘴里念叨着:“我伢可怜,奶奶死了就把你一起带走吧。”

鸡蛋噎在喉咙里,混着眼泪往下咽。奶奶就坐在对面,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抹眼睛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可我还是觉得脸上发烫,那是下午挨耳光留下的余温。

“快吃,别让你妈看见。”她压着嗓子说。我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。那鸡蛋可真香啊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。

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看眼色。每天放学回家,先在门口站一会儿,听听屋里的动静。要是听见我妈又在骂人,我就溜进奶奶屋里写作业。奶奶的屋子又小又破,一张床、一个柜子,一张掉漆的方桌。但她总会从柜子里摸出点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半块桃酥,有时候是几颗花生,有时候是块硬邦邦的冰糖。

那一年冬天特别冷。快过年的时候,我妈蒸了一大锅馒头。白面馒头给我姐我弟,掺了玉米面的给我。我一句话没说,拿起玉米面馒头就往奶奶屋里走。奶奶看见了,叹口气,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瓦罐,舀了一勺猪油抹在馒头上。猪油遇着凉馒头,一会儿就凝成白花花的一片。

“吃吧,吃了暖和。”她说。

大年三十晚上,全家围着吃年夜饭。桌上有鱼有肉,我妈不停地给我姐我弟碗里夹。我闷头扒自己碗里的白饭,突然感觉桌子底下有人碰我腿。低头一看,是奶奶的脚。她朝我使个眼色,慢慢把手伸过来,往我手心里塞了个纸包。我偷偷打开,是几块芝麻糖。

晚上守岁,我姐我弟在院子里放鞭炮,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愣。奶奶挪着小脚走过来,挨着我坐下。她身上有股旧樟脑丸的味道,混着老棉袄的体温。

“等你长大了就好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
我没吭声,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。她的手冰凉,我就把她的手攥在我手心里暖着。

开春以后,奶奶病了。先是咳嗽,后来就下不了床。我妈让我每天给奶奶送饭——一碗稀粥,几根咸菜。我趁我妈不注意,总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藏在怀里带给奶奶。

有一天下午,奶奶精神突然好了些,让我扶她起来坐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帕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

“拿着,买糖吃。”她说。

我没接。她就把钱塞进我口袋里,手一直在抖。

“奶奶,你会好起来的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旧报纸。“傻孩子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,奶奶走了。第二天早上我妈让我去叫奶奶吃饭,我推开房门,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。可我知道她不是睡着。她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。

送葬的队伍很长,我走在最后面。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人抬着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。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奶奶死了就把你一起带走吧。

可她没有带我走。她一个人走了,把我留在了这个总让我“去买盐”的世界里。
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那个家,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。每次在街上看见有人卖芝麻糖,我都会买一点。糖很甜,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发苦。

今年清明,我回了趟老家。老房子早就拆了,门前那棵枣树也没了。只有奶奶的坟还在后山上,坟头长满了青草。我蹲下来拔草,拔着拔着就哭了——一大把年纪的人了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下山的时候,又经过原来老屋的位置。几个孩子跑过去,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袋盐,跑得飞快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,直到那些孩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风吹过来,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樟脑味,混着老棉袄的味道,还有芝麻糖的甜香。

奶奶,我还是那个被支去买盐的孩子啊。只不过现在,我已经学会给自己煮红烧肉了。可每次吃肉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几个鸡蛋,想起你枯树皮一样的手,想起你说要带我走时眼里的泪光。

我没跟你走,但我把你藏在心里最暖和的地方。这样算不算,你也一直没离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