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朝的蓟门有个和尚,法号师夜光。他常做同一个梦:自己站在金銮殿上,皇帝亲手给他披上紫衣袈裟,万人景仰。可每次醒来,却望着破庙里的漏雨屋顶。
他穷得连灯油都买不起,却偏偏聪明绝顶。在庙里抄经诵佛,悟性之高,连方丈都说:“此人若入世,必是王佐之才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引路人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惠达也是和尚,比师夜光大几岁,在邻寺挂单。两人相识于一场法会,惠达老实木讷,师夜光口若悬河,一谈就投缘。
惠达虽然也不富裕,但每月有些香火钱。他发现师夜光常常饿着肚子抄经,便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他。师夜光生病时,惠达跑了三十里山路去采药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师夜光问。
惠达憨厚地笑了:“因为你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。到时候记得我就行。”
师夜光握着惠达的手,眼眶湿润:“我若得志,必携兄同行。”
那一年,师夜光二十岁,惠达二十六岁。
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唐玄宗崇尚道术,也礼遇高僧。有人向朝廷推荐了师夜光,说他精通佛理,兼通天象。一道诏书下来,召他入京面圣。
师夜光接到诏书时,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太兴奋了。可紧接着他就犯了难:蓟门到长安两千多里路,盘缠从哪来?
惠达听说了,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。
“这些钱够你到长安了。”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进师夜光手里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一个守旧庙的和尚,花不了多少钱。等你在京城站稳了脚跟,再还我就是。”
师夜光跪在地上,给惠达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兄长之恩,夜光没齿难忘。”
他走了。惠达站在路口,一直望到人影消失在天际。
师夜光到了长安,很快就得到了玄宗的赏识。
他不仅精通佛经,还通晓阴阳历算,谈吐风雅,应对得体。玄宗龙颜大悦,赐他“银青光禄大夫”的散官衔,又赐紫衣袈裟,留在宫中供奉。一时之间,王公贵族争相结交,师夜光从一个穷和尚,变成了长安城里的红人。
那一年冬天,惠达听说师夜光发达了,心里替他高兴。正好自己也有些事要去长安办,便背了一个简单行囊,一路走到京城。
他打听到师夜光的住处——一座敕造的寺院,朱门碧瓦,气势恢宏。
惠达站在门口,看着“敕建普光寺”几个鎏金大字,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僧袍,咽了口唾沫,走了进去。
“劳烦通报一下,就说蓟门旧友惠达求见。”
知客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不情不愿地进去了。
过了许久,知客僧出来了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师供奉说了,他不认识什么惠达。请回吧。”
惠达愣在原地。
“不可能,”他说,“我和他是在蓟门结拜的兄弟,他进京的盘缠还是我出的。麻烦你再通报一声,就说我……”
“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。”知客僧已经不耐烦了,挥手叫来两个杂役,“送客。”
惠达被推出了寺门。他站在台阶下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天气冷,是心冷。
他没有走。他找了个客栈住下来,一连七天,每天都去普光寺门口。第七天,师夜光出入时终于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,惠达看见师夜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然后迅速恢复了冷漠。师夜光甚至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上了轿子。
惠达站在那里,听见轿子里传出一句话:“以后再有人来冒认故交,直接报官。”
惠达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当天晚上就病了。
惠达病得很重,高烧不退。客栈掌柜怕人死在店里,找人把他抬到了城外的一座破庙。
三天后,惠达死了。
死的时候,眼睛睁得大大的,怎么也合不上。
消息传到了师夜光耳朵里,他正在府中宴客。听到“惠达”两个字,他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笑容。
“一个不相干的穷和尚罢了,喝酒。”
那天夜里,师夜光躺在宽大的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烛火忽然灭了。
他翻身坐起来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出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穿着破旧的灰布僧袍,面色蜡黄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“惠……惠达?”师夜光的声音变了调。
人影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朝他走来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,像踩在泥水里。
师夜光想喊人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惠达的嘴角张开,吐出两个字——不是声音,是口型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:
“盘……缠……”
师夜光惨叫一声,一头栽下床来。
第二天,仆人们发现师夜光跪在地上,疯疯癫癫地朝空气磕头,嘴里喊着:“兄长饶命!我还你钱!我还你一百倍!”
太医来了,说是失心疯。药石无效。师夜光从那天起再也没清醒过,每天不吃不喝,只是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破了,鲜血流了一地,他也不停。
终于,在第七天的夜里,他停止了呼吸。
死的时候,他的眼睛瞪着天花板,瞳孔里映着两团模糊的光——像是烛火,又像是荒野里两盏灯。
京城里的人们议论了一阵子,很快便忘了。老辈人口耳相传,说蓟门那座破庙里,曾经有过两个和尚。一个老实,一个聪明。老实的那一个借出了全部的积蓄,聪明的那一个还了一辈子的命。
(改编自《宣室志》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