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5年秋,西域的消息传到洛阳时,朝堂上静得吓人。
西域都护陈睦战死了。驻守金蒲城的耿恭被两万匈奴骑兵围困。车师国也反叛了——那个汉朝经营了几十年的属国,转身就投了匈奴。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,但最要命的是:汉明帝刚驾崩,新即位的汉章帝才十八岁。灵柩还停在殿上,西域的求救文书就堆满了案头。
“救,还是弃?”
大臣们吵翻了天。多数人说:西域太远,救不了,不如放弃。但司徒鲍昱站了出来,他说了一段后来被记在《后汉书》里的话:
“现在我们的将士在绝境里,朝廷见死不救,外边是放纵蛮夷,里边是寒了忠臣的心。今天抛弃耿恭,明天匈奴再来,陛下拿什么激励将士?”
年轻的皇帝抬起头,下了决心:“发兵。”
而此时,远在天山北麓的疏勒城里,耿恭正看着手下这群人。
他们原本有一千多人,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五百。金蒲城丢了,他们退守到这里。这城哪儿都好,就是没水。
匈奴人聪明,他们把城外的河断了。守军开始喝马粪里挤出来的水——那味儿,喝过的人一辈子忘不了。
耿恭说:“挖井。”
他们在城里选了个地方,一铲一铲往下挖。挖了十五丈深,三十多米,终于看到湿土。再挖,泉水涌了出来。
当守军把水泼下城墙时,城外的匈奴人看傻了——他们本来等着汉军渴死。
水有了,粮没了。
真正的苦日子才开始。粮食吃完那天,耿恭下令:“煮铠甲,煮弓弩。”
皮制的铠甲,牛筋缠的弓弩,被扔进锅里煮。煮烂了,撕下来吃。那东西吃下去,肚子疼得打滚,可不吃就得死。
这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帮了他们——车师王后。
这位王后是汉人女子嫁过去的,她敬佩耿恭,偷偷派人送粮食进城。每次不多,就几袋,但够他们多撑几天。
匈奴单于也佩服耿恭,派使者来说:“投降吧,封你当王,还给你美女。”
耿恭说:“好啊,你上来谈。”
使者上了城楼,耿恭一刀砍了他,然后在城头架起火,当众烤肉。烤的是使者的肉。
单于气得发疯,增兵猛攻。可疏勒城像钉子一样,钉在那里。
汉朝的援军出发时,是公元75年冬天。七千人出玉门关,穿过茫茫戈壁。
第二年正月,他们到了柳中城——关宠将军守的地方。
城破了,一个人都没有。关宠和几百将士全死了。
更坏的消息传来:大雪封山,去疏勒城的路走不通了。而且耿恭很可能也死了。
主将段彭召集将领开会。大多数人说:关宠都死了,耿恭还能活?天寒地冻的,撤吧。
这时,军司马范羌站了起来。
他是耿恭的老部下,这次主动要求跟援军来。他说:“耿校尉肯定还活着,得去救。”
“怎么救?这条路能走吗?”
“能走。”范羌说,“给我兵,我去。”
将领们互相看看,最后说:给你两千人,你去。其他人,撤。
这等于让范羌去送死。但范羌没犹豫,带着两千人进了雪山。
史书没写这一路多难。我们只知道,当他们终于看到疏勒城时,是深夜。
城里的人以为匈奴又来攻城,惊恐万状。范羌在城下大喊:“我是范羌!朝廷派兵来接你们了!”
城门开了。
二十六个人走出来。不,那已经不能算人了,是二十六具会动的骨头架子。衣服破成布条,伤口化脓生蛆,眼睛深陷进去。
他们看着援军,看着看着,突然放声大哭。
一千多人守城,守了三百多天,剩下二十六个。
来不及伤感,追兵马上就到。
二十六个幸存者加入队伍,开始往东跑。匈奴骑兵在后面追,他们边打边退。每天都有人倒下——有原来的守军,也有援军。
玉门关出现时,耿恭回头看,身边还剩十三个人。
守关的老将郑众,打了一辈子仗,看到这十三个人时,眼泪下来了。他给每个人准备新衣服,安排热水热饭,然后给朝廷写了封奏章:
“耿恭带着这么点人,守孤城,对抗几万匈奴,守了快一年。挖井取水,煮弩为食,没想过能活。杀敌数千,没给大汉丢人。这样的忠勇,自古没有。该重赏,让天下将士都知道,朝廷不会辜负他们。”
后来,耿恭回了洛阳,当了官。但那十三个从疏勒城回来的人,史书没写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
也许有人伤重不治,也许有人回乡种地,也许有人半夜还会惊醒,梦见匈奴攻城的呐喊。
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:当他们站在玉门关上,回头望西边时,心里知道,他们守住了大汉在西域最后的尊严。那一千多个死在疏勒城的兄弟,没白死。
有时候,一个王朝的气节,不是看它强盛时有多威风,而是看它艰难时,有没有人不肯放弃。疏勒城的三百天,玉门关的十三个人,就是东汉王朝那根不肯弯的脊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