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洲人跟我说罗马尼亚野狗多。
我在苏恰瓦车站转了三圈,一条狗没见着。
倒是被一个女人盯上了。
她从我身后冒出来,笑得大方。
“去看修道院吧?包车五百列伊,我就是司机。”
身材撑得白色小背心鼓鼓囊囊。
我心想,这价格不亏。
第二天她准时来接。
紧身牛仔裤,半透明冲锋衣。
车子开进山路,颠得厉害。
我没什么可颠的,她倒是颠得我眼睛不够用。
路上聊起那句欧洲谚语,她哈哈一笑。
“野狗?早没了。我们搞过一次打狗运动。”
她说得轻巧。
可我后来查了查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2026年2月,罗马尼亚东部一家收容所被人拍了。
隐藏摄像头。
画面里,老板把健康狗一只只安乐死。
尸体就扔在收容所周围。
四年,光四个收容所就弄死了六万四千只狗。
拿到手的公共资金,九百万欧元。
你以为是治理?
不,这是个生意。
流浪狗是什么?
是恐惧,是争吵,是两拨人永远谈不拢的话题。
一边是怕狗的市民,一边是保狗的动保。
收容所正好卡在中间。
拿着政府捕杀的钱,挨着动保骂,转头再要一笔补贴。
矛盾越深,他们越赚。
巧了。
就在这丑闻爆出来的时候,同一个国家出了另一份调查。
六成六的罗马尼亚人说,齐奥塞斯库是个好领导人。
18到29岁的年轻人里,每五个就有两个这么想。
一个独裁者,死了三十多年,被年轻人怀念。
为什么?
因为失望。
对现在的政客失望。
对腐败失望。
对空头支票失望。
所以往回看。哪怕那个过去是扭曲的、压抑的。
也比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现在强。
这两件事,说到底是一回事。
当制度没人信了,人要么往回找安慰,要么对烂事装瞎。
不过那个姑娘倒是让我想明白另一件事。
她没回避野狗的事,也没对齐奥塞斯库多说。
跑完一天的路,把我送回苏恰瓦。
歪着头笑:“车费五百,我陪你玩了两百。”
我说你没陪我啊。
她瞪大眼睛:“怎么没有?你一直在看我呢。”
我掏了那两百。
罗马尼亚现在站在两条路的中间。
野狗这边,新法案已经提交议会了——学意大利,禁止安乐死。
140多个“死亡收容站”正在改成绝育中心。
齐奥塞斯库那边,总统都急了,公开说“我深感担忧”。
但年轻人的怀旧不会凭空消失。
除非有人能用现在赢回他们的信任。
回头想想,罗马尼亚就跟一个人似的。
身上有疤,也有光。
打狗运动是真的,收容所丑闻也是真的。
怀旧是真的,失望也是真的。
但那个姑娘教我一件事:
活得漂亮,算得清楚,不拧巴。
这可能比怀念任何时代都靠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