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年前，中国人写下了一段记录："东海大岛上，有毛民之国，其人身生毛。"——《山海经》这不是神话。这是真实存在的一群人：身着鱼皮、遍体浓毛、驾着独木舟驰骋于鄂霍次克海、世世代代向中国皇帝进贡貂皮。但就在一百多年前，清廷一纸条约签下去，他们的命运便永远改变了。

库页岛，中国古代叫它"苦兀""骨嵬""黑龙屿"，面积约7.6万平方公里——比台湾大两倍，是中国历史上曾经管辖过的最大岛屿。

岛上的原住民，大致分三块。

北部住着费雅喀人——满语叫他们"不穿裤子的人"。这帮人与汉字文明的接触超过一千年，《三国志》《山海经》都提过他们，说是"其民著鱼皮，遍身长毛"。他们不种地，以捕捉大马哈鱼、海豹、海狗为生。每户养三十多条雪橇犬，狗的多少就是财富的多少，连娶媳妇都用狗当聘礼。

南部住着阿伊努人——日本史书叫他们"虾夷人"，带着歧视的叫法。他们长相奇特，体毛浓密，皮肤偏深，眉须发达，像是蒙古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意外碰撞出来的产物，人类学家至今搞不清他们从哪儿来。阿伊努人崇拜熊，每年举行"熊灵祭"——把熊养大，再亲手宰了，相信熊的灵魂会因此回到神的故乡。

中部是鄂罗克人。

三支人马，数千人，加起来住在这片冰雪覆盖、人迹罕至的孤岛上，活了几千年。

这群人跟中国的关系，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

唐朝开元十年，公元722年，朝廷在黑龙江下游设立黑水都督府，费雅喀人从这时候起就在中国行政版图里有了名字。

元朝把他们叫"吉里迷"，明朝在岛上设过三个卫所，清朝更绝——不仅编户造册，还鼓励费雅喀首领进京娶皇族女子为妻。

你没听错。

一个库页岛的部落酋长，备好三百零四张貂皮当聘礼，跋山涉水几千里，到吉林将军府举行婚礼，娶回一个旗人的女儿，连皇帝都要亲自批准。

这种联姻到底有多真实？清廷的三姓副都统衙门满文档案至今保存着：乾隆十五年，费雅喀贡貂户共148户，每户每年进贡貂皮一张，账目清清楚楚。

1689年，康熙签下《尼布楚条约》，从法律上白纸黑字确认：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，包括库页岛，都是中国领土。

费雅喀人是真心认这个归属的。

史料记载，哪怕后来沙俄哥萨克已经开始蚕食库页岛，费雅喀人依然坚持跋涉到黑龙江边，向清朝官员进贡——他们称哥萨克为"kinrsh"，就是"魔鬼"的意思。

对清朝，他们是认的。

但命运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。

1840年，鸦片战争。清朝被打懵了。

沙俄盯准了这个时机。

1858年，趁英法联军进逼北京，沙俄一边假装调停，一边拿着枪顶着清朝官员的脑袋，逼签《瑷珲条约》，把黑龙江以北大片土地割走。

两年后，1860年，第二次鸦片战争，北京又告急。

沙俄再度"调停"，再度伸手——《中俄北京条约》落地，乌苏里江以东到海的40多万平方公里，包括库页岛，全部割让。

从此，费雅喀人不再是清朝属民，而成了沙俄统治下的"少数民族"。

哥萨克来了。

他们带来了什么？

天花。鼠疫。流感。

这些病在欧洲人身上可能只是小病，对几千年没接触过的孤岛土著来说，就是灭顶之灾。传染病一波一波地扫过去，整个村子几天内就能死光。

病死的还算走得快的。

沙俄官员随后向费雅喀人征收重税，同时明令禁止他们在沿海和河流捕鱼——

一个靠鱼活着几千年的民族，被人下令不准捕鱼。

1880年代，日本捕鱼企业拿到沙俄许可，大举进入库页岛海域，掠夺性捕捞，把洄游的大马哈鱼捞了个精光。到了1898年，鱼没了，费雅喀人陷入大饥荒，一次又一次。

曾经的"使犬部落"，曾经年年进贡貂皮的皇帝属民，此刻正在为一口吃的挣扎求生。

1905年，日俄战争，俄国战败，库页岛以北纬50度为界被一分两半，北边是俄国，南边归日本。

两边都把这里当殖民地，都把土著当次等人。

但真正让这个族群几乎彻底消亡的，是苏俄时代。

1922年苏联建立，表面上用了费雅喀人的自称"尼夫赫"称呼他们，还给成立了个"尼夫赫自治地区"，听上去挺体面的。

但随即，强制集体化来了。

苏联要求尼夫赫人放下渔网，去集体农庄耕地。

一个在冰天雪地里靠打鱼为生了几千年的民族，被命令去种地。他们认为翻地是罪恶的。事实上那里的气候本来也不适合耕种。

然后，禁止使用尼夫赫语。学校、公共场所，一律说俄语。孩子们从此不再会说祖先的语言。

成堆的骸骨，至今还在库页岛的土里被挖出来。

2002年，俄罗斯官方统计：全岛尼夫赫人（费雅喀人），仅剩5287人。

而其中，只有不到10%的人还会说自己的母语。

阿伊努人的境况更惨——1980年代全球范围内纯血统阿伊努人仅剩约2.4万，且大多已无法辨认自己的族裔。

【主要信源】
《尼夫赫人》，维基百科中文版，综合俄罗斯民族志学家列夫·史坦伯格记录及《三姓副都统衙门满文档案译编》
《萨哈林岛（库页岛）》，百度百科，依据《大清会典》《清文献通考》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