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刘彻这辈子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可那天在郎署,他还是愣了一下。
那老头儿头发全白了,官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在一群年轻郎官里,像个走错地方的。
“你是何人?”汉武帝问,“何时为郎的?怎么这么大年纪了?”
老者行礼,动作倒是利索:“臣颜驷,江都人。文帝时就在这儿了。”
汉武帝算了算,文帝、景帝,再到自己……这得多少年了?郎官是后备官员,一般人干几年就外放升迁了,这人怎么一待就是一辈子?
“三朝老臣,”汉武帝皱起眉头,“就没人提拔你?”
颜驷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:“文帝喜欢文采好的,臣却好武,爱骑马射箭,跟不上趟。景帝喜欢老成持重的,那时候臣还年轻,毛手毛脚的,不入眼。现在陛下您喜欢年轻有为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,“臣又老了。”
几句话,把三代皇帝的用人喜好全说透了。
汉武帝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儿,忽然想起自己登基这些年,用过的年轻人确实多。卫青、霍去病,哪个不是少年得志?朝堂上确实少见这么大年纪的郎官。
“你就没想过换个路子?”汉武帝问,“文帝时学文,景帝时装稳重,总能赶上一次吧?”
颜驷摇摇头:“陛下,臣就是这块料。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。年轻时也想过改,可改不了啊。文帝时让写文章,憋三天憋不出几个字。景帝时要稳重,臣一见马就想骑,一喝酒就话多。”
他说得坦然,倒让汉武帝有些佩服了。
“那你恨不恨?”汉武帝问得直接,“恨三代皇帝都没用你?”
颜驷想了想:“说完全不怨是假的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算算同龄人,有的当太守了,有的封侯了。可再一想,文帝喜欢文臣,景帝喜欢老臣,陛下喜欢少年人,这都是各位皇上的性子。臣没赶上,是命。”
这话说得,连汉武帝都听乐了。
“那你现在还会什么?”汉武帝问,“弓马功夫还在吗?”
颜驷眼睛一亮:“陛下若不信,臣可当场演示!”
那天下午,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演武场拉弓射箭,箭箭中靶。骑马跑了一圈,身板还挺得笔直。汉武帝看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人要是在文帝时从军,在景帝时守边,到现在怎么也得是个将军了。结果在郎署待了一辈子,管管文书,传传话,大好年华就这么过去了。
“颜驷,”汉武帝开口,“你去会稽当都尉吧。”
郎署里的人都惊呆了。会稽是大郡,都尉是实权武职,这老头儿一步登天了。
颜驷愣在那儿,好半天才跪下谢恩,声音有点抖。
后来有人问汉武帝,怎么突然提拔这么个老头子。汉武帝说:“这人实诚。三代不得志,不怨天不尤人,还能把弓马功夫练到老。朝廷欠他一个机会。”
颜驷去会稽上任时,头发已经全白了。有人笑他,黄土埋到脖子了才当上都尉,有什么意思。
可颜驷不在乎。他骑着马走在赴任的路上,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觉得这辈子也不算白活。虽然最好的时候过去了,可到底还是等到了。
只是有时候夜里,他也会想:要是年轻二十岁该多好。现在有了位置,可拉弓的手会抖了,骑马久了腰会疼了。
人生就是这么回事——你想要的时候没有,等有了,又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