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山洞里的老人云梦山的深处,有一座无名山洞。王诩在那山洞中住了下来。起初,他只是在洞口附近活动,白天进山砍柴采药,换些吃食,晚上便缩在洞里睡觉。渐渐地,他往山洞深处走得更深了些。那山洞比他想像的更大。从洞口往里走,是一条狭长的甬道,两侧石壁光滑,显然是人工开凿过的。再往里走百余步,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数丈见方的石室。石室顶部有裂隙,透进一线天光,正照在石室中央的一块巨石上。那块巨石被凿成了石床的模样。石床上,盘膝坐着一个人。王诩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,吓得差点转身就跑。那是一个老人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,露出干瘦的胸膛。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仿佛一尊石像。王诩站了许久,见那老人始终不动,便大着胆子走近了几步。老人忽然睁开眼睛。王诩吓得倒退三步,险些跌倒。那老人的眼睛,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泉水,没有一丝浑浊。他看着王诩,嘴角微微牵动,竟露出一个笑容。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石室中回荡不息,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。王诩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知道我会来?”老人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王诩的额头:“四颗肉痣,玄微之相。我等你,等了三年。”王诩心中剧震。母亲临终前说的话,与这老人一模一样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“我?”老人笑了笑,“我叫什么,早已忘了。你若愿意,可以叫我师父。”“师父?”“对。”老人说,“你愿不愿意,跟我学东西?”王诩没有犹豫,跪了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老人点了点头,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。他指了指石室角落的一堆竹简:“从今天起,你先把这些看完。”王诩看向那堆竹简,至少有上百卷。他那时还不识字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,只觉得头大如斗。“我不识字。”他老实地说。老人微微一笑:“不识字,可以学。”从那以后,王诩便在这山洞中住了下来。老人教他识字,教他读书,教他天文地理,教他兵法谋略。王诩这才知道,那堆竹简中,有《易经》《道德经》《孙子兵法》,有太公《阴符》,有范蠡《计然》,还有许多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典籍。“这些书,都是哪儿来的?”他问。老人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我年轻时,曾周游列国,收集天下典籍。后来……后来出了些事,便躲到这里来了。”他没有细说,王诩也没有追问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王诩跟着老人读书,也照顾老人的起居。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,咳嗽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王诩便守在他身边,给他端水、捶背。有一夜,老人忽然问他:“你知道,什么叫‘道’吗?”王诩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老人笑了:“不知道,便是知道。”王诩不解。老人说:“‘道’这个东西,说得出来的,就不是真正的‘道’了。你若是觉得自己知道,那便是不知道;你若是觉得自己不知道,那才是真正在靠近‘道’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记住,‘道’在天地间,在万物中,也在你心里。你要学的东西,书上都有;但真正要悟的东西,书里没有,只能靠你自己。”王诩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。那一夜过后,老人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。他能下床走动了,能吃下东西了,甚至还能教王诩新的东西。王诩很高兴,以为老人的病好了。可老人自己知道,那是回光返照。又过了一个月,老人把王诩叫到身边。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王诩愣住了:“去哪儿?”老人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指着石室角落的一只木箱:“那里面,有我这一生写的东西。等我走了,你把它打开。”王诩的眼眶红了:“师父……”“别哭。”老人说,“我这一生,收过很多弟子,你是最后一个,也是最好的一个。我没什么留给你的,只有几句话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天下,是一盘棋。棋子,是人。会下棋的人,把人当棋子;不会下棋的人,被人当棋子。你要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都要做那个下棋的人。”王诩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第二日清晨,老人走了。他盘膝坐在石床上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王诩在他面前坐了整整一天,才终于站起身来,打开了那只木箱。箱子里,是一卷一卷的竹简,上面是老人的笔迹。王诩一卷一卷地翻看,发现那里面写的,全是老人一生的所学所思——关于天地,关于人心,关于权谋,关于纵横。最后一卷竹简的末尾,老人写了几句话:“余一生所学,尽在此矣。后世有缘者得之,当知天道幽远,人心难测。纵横之术,可以安天下,亦可乱天下。用之者,慎之,戒之。”落款处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鬼谷”。王诩捧着那卷竹简,久久不语。多年以后,当他终于走出云梦山,将这些学问传授给苏秦、张仪、孙膑、庞涓时,人们问他师从何人,他总是说:“鬼谷先生。”没有人知道,那个“鬼谷先生”,就躺在云梦山深处的那个山洞里,化作了一堆枯骨。而王诩自己,也渐渐被人称为——鬼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