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鬼宿之相王诩的童年，是在尼庵中度过的。那她只是默默地打理着庵堂，种菜、诵经、扫地，日复一日。王诩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。他生得瘦小，额头那四颗肉痣却格外显眼。村里人远远看见他，便会绕道走，私下里窃窃私语：“就是那个孩子，鬼宿之相，不祥之人。”王诩不懂什么叫“不祥”，但他知道，没有人愿意和他玩。他唯一的朋友，是庵后山涧中的一群鱼。每天清晨，他都会端着一块干粮，坐在涧边的青石上，将干粮掰碎了扔进水里。鱼群便会聚拢过来，争抢食物，尾巴拍打出细碎的水花。他能盯着那些鱼看上整整一个时辰，一动不动。“你在看什么？”母亲问他。“看它们怎么游。”王诩说，“大的鱼总是先抢到吃的，小的鱼只能等在边上。可是等大的鱼吃饱了，小的鱼还是能捡到一点渣。”瑞霞愣了一下，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阵酸楚。这孩子，是在说自己吗？七岁那年，静真老尼去世了。临终前，她将瑞霞母子叫到床前，从枕下摸出一卷残破的竹简，交给王诩。“这是……师父留下的……”她喘着气说，“老身……看不懂……你……你将来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她的手便垂了下去。王诩捧着那卷竹简，只觉得沉甸甸的。他那时还不识字，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但他记得老尼姑临死前的眼神——那眼神中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期待，又像是敬畏。多年后，当他终于读懂那卷竹简时，他才明白，那是道家先师留下的《道德经》残篇，传自老子的亲传弟子。静真老尼的师父，竟是老子的门人。而那卷竹简的开篇第一句，便是：“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”王诩后来常想，或许从那一刻起，他的命运便已注定。静真死后，庵中没了香火，生活越发艰难。瑞霞靠着给人洗衣缝补，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生计。王诩便上山砍柴、采药，换些米粮。朝歌城外有座云梦山，山深林密，常有樵夫猎人出没。王诩十二岁那年，第一次独自进山砍柴，便遇上了一场暴雨。他躲进一处山洞避雨。那洞口不大，被藤蔓遮蔽，若非雨急，他根本不会发现。钻进洞中，他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——洞很深，往里走十几步，便是一个宽敞的石室，石壁上刻着奇形怪状的符号，地上散落着几片朽烂的竹简。王诩蹲下身，拾起一片竹简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辨认。那上面的字，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——那是他在老尼姑留下的那卷竹简上见过的。道。他心中一颤，将那片竹简紧紧攥在手中。雨停了。他走出山洞，回头再看时，却发现洞口已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，若不是刚刚从那里面钻出来，他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。他站在洞口，久久没有离去。从那以后，他每隔几日便会进山，钻入那个山洞，对着石壁上的符号发呆。他用木炭在石壁上描摹那些符号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能将它们画得一模一样。他不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，但他隐隐觉得，这些符号中藏着一个秘密，一个关于天地的秘密。十三岁那年秋天，母亲病了。瑞霞的病来得很急，先是咳嗽，后来便卧床不起。王诩请遍了村里的郎中，抓了无数服药，却总不见好。那一夜，瑞霞将儿子叫到床前。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“诩儿，”她握住儿子的手，“娘有话跟你说。”王诩跪在床前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你爹……不是周家少年。”瑞霞忽然说。王诩愣住了。瑞霞闭上眼睛，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：“那年……娘十六岁……有一日进山采药，遇见一个道人。他……他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王诩也没有问。沉默了很久，瑞霞又睁开眼睛，看着儿子额头上的四颗肉痣：“你这痣，不是鬼宿之相。那道人临走前跟我说，这是‘玄微之相’，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。“是圣人相。”她说，“他说，此子将来，必成大器。”王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“娘……”“娘这辈子，没什么本事。”瑞霞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只盼你……盼你……”她的手，从儿子手中滑落。那年秋天，瑞霞去了。王诩独自在母亲的坟前坐了一天一夜。天亮时，他站起身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云梦山。他再也没有回过清莲庵。多年以后，当鬼谷子的名字传遍天下时，有人问起他的身世，他总是笑笑，说一句“野人而已”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“野人”，曾在云梦山的山洞中，对着石壁上的符号，度过了多少个孤独的日夜。也没有人知道，他额头上那四颗肉痣，究竟是“鬼宿之相”，还是母亲临终前说的“玄微之相”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还活着。而活着，就要把母亲留给他的那条命，活出个样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