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谷中少年第一章 稻谷中的啼声卫国的秋天,总是来得格外分明。朝歌城外,赵家村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。这一年收成好,稻穗压得禾秆弯了腰,风吹过时,整片田地便如浪涛般起伏。农夫们在地里忙碌,镰刀割过稻秆的唰唰声,与远处淇水的流淌声混在一起,奏出这一年最悦耳的乐章。赵家是村里的殷实人家。家主赵翁年轻时在外行商,攒下一份家业,如今年岁大了,便回乡买了几亩薄田,过起了半农半商的日子。与赵家隔了一道矮墙的,是周家。周家夫妇老实本分,租种着赵家的几亩地,两家来往密切,孩子们也常在一处玩耍。这一年秋天,周家出了事。先是周父在修屋顶时从高处摔下,躺了三天便去了。周母本就体弱,经此打击,一病不起,挨到稻谷将熟之际,也撒手人寰。短短两个月,周家便只剩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,孤零零守着两间破屋。赵翁念及旧情,将周家少年接来同住,管他吃穿。村里人都说赵翁仁义,赵翁自己也觉得,这事做得体面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家女儿竟与那周家少年有了私情。赵家女儿名叫瑞霞,生得眉清目秀,性子却倔强得很。她与周家少年自小相识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周家父母在时,两家大人曾半开玩笑地说过结亲的事。如今周家败了,赵翁哪里还肯认这门亲事?“你这丫头,糊涂!”赵翁气得胡子直抖,“他家如今什么光景?两间破屋,一亩薄田,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吗?”瑞霞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却一句话也不肯说。赵翁见状,越发恼怒:“我已托人给你说了一门亲事,是城里开布庄的刘家,人家殷实,过门就是少奶奶。你给我死了那条心!”瑞霞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爹!女儿不嫁!”“由你不得!”赵翁甩袖而去,当晚便让人将周家少年赶出了家门。那少年在村口的破庙里挨了三日。第四日清晨,有人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庙中,面色青灰,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。瑞霞得知消息,趁夜摸到破庙,趴在少年身上哭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她昏了过去。恍惚间,她梦见那少年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中,对她微笑。他俯身从地里拔起一株奇异的稻谷——那稻谷的穗子比旁的稻子大了三倍不止,颗粒饱满,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“带回去。”少年说,“这是我们唯一的骨血。”瑞霞猛然惊醒,发现自己手中,竟真的握着一株稻谷。她怔怔地看着那株稻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她没有回赵家,而是悄悄去了山中一座荒废的尼庵,将稻谷煮了吃下。数月之后,尼庵里的老尼姑发现,这个借宿的女子,竟然怀孕了。消息传回赵家村,顿时炸了锅。有人说瑞霞是被鬼缠身,有人说她怀的是周家少年的遗腹子,还有人赌咒发誓,说亲眼看见周家少年的坟头长出一株奇异的稻谷,后来被人拔走了。赵翁气得当场昏厥,醒来后便宣布与女儿断绝关系,再也不许人提起这个孽障。来年夏天,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瑞霞在尼庵中生下一个男婴。那孩子落地时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将整座尼庵照得亮如白昼。老尼姑抱着孩子,借着电光看清他的脸,吓得差点松了手——那孩子的额头上,赫然长着四颗肉痣,排列诡异,宛如星宿。“这是……”老尼姑喃喃道,“鬼宿之相?”瑞霞虚弱地睁开眼睛,从老尼姑怀中接过孩子。她看着那四颗肉痣,忽然笑了。“周郎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真的回来了。”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天际露出一线微光,黎明将至。瑞霞给孩子取名——王诩。老尼姑问她为何姓王。她望着窗外的晨光,低声道:“他父亲生前常说,做人要‘王’者风范。我不管他将来能不能成王,我只愿他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她没有说的是,“诩”这个字,意为夸夸其谈。她隐隐觉得,这个孩子将来,怕是靠嘴吃饭的。多年以后,当王诩成了鬼谷子,门下弟子苏秦佩六国相印、张仪两为秦相,凭一张嘴搅动天下风云时,不知他可还记得母亲取这个名字时的深意。而那个关于稻谷的传说,后来被人添油加醋,变成了“鬼谷子乃稻谷所生”的神话。再后来,更有人说他母亲食谷而孕,他是“鬼之子、谷之精”,所以叫“鬼谷子”。真相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中。唯有那四颗肉痣,伴随了他一生,也成就了他一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