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一道旨意
咸丰大殓的第二天,载垣就把拟好的谕旨送到了两宫面前。
那天天刚亮,慈禧正在给载淳梳头。孩子坐在凳子上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,嘴里含着一块糖,腮帮子鼓鼓的。
慈禧站在他身后,拿着梳子,一下一下梳着他那头细软的黄头发。头发太细了,容易打结,她梳得很轻,怕扯疼他。安德海从外面跑进来,躬着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太后娘娘,载垣大人来了。说是肃大人拟了一道旨,请两位娘娘过目钤印。”
慈禧的手顿了一下。梳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。她没有抬头,继续给载淳梳头。“让他等着。”
安德海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慈禧把载淳的头发梳通,扎了两个小鬏,用白布带子缠好。孩子扭了扭,嫌勒得紧,伸手去扯。慈禧轻轻拍开他的手。“别扯。扯散了不好看。”载淳瘪了瘪嘴,没敢扯。
“翠儿。”慈禧朝门口喊了一声。慈安的宫女翠儿在廊下站着,听见喊声跑进来。
“带大阿哥去皇后娘娘那儿,让他跟皇后娘娘待一会儿。我这边有事。”
翠儿牵起载淳的手,孩子跳下凳子,跟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过头,嘴里含着糖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额娘,早点来接我。”慈禧点了点头。载淳走了。
慈禧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,抿了抿鬓角。铜镜很模糊,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。她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眼睛底下有青痕,颧骨突出来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用手指蘸了点水,抿了抿嘴唇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出偏殿,往东配殿走去。
载垣站在东配殿门口,躬着身子,双手捧着一卷黄绫。看见慈禧来了,他连忙迎上去,脸上带着恭谨的笑。
“太后娘娘,肃大人拟了一道寄谕,通告全国先帝驾崩、新君即位,要各地督抚安心供职。这道旨急,请两位娘娘尽快过目钤印。”
慈禧接过黄绫,走进东配殿。慈安已经坐在里面了,面前摆着茶,她没有喝。看见慈禧进来,她站起身来。
“妹妹,你来了。”
慈禧点了点头,在慈安旁边坐下。她展开那卷黄绫,从头往下看。字是载垣写的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,墨迹还没干透。
内容没什么特别的——先帝驾崩,新君即位,顾命大臣辅政,各地督抚各安职守,毋得擅离。措辞四平八稳,找不出毛病。
可慈禧看出了一件事。
这道寄谕是发给全国督抚的。意思是,咸丰死了,同治当了皇帝,肃顺他们八个是顾命大臣。你们下面的督抚,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乱动。
谁发这道寄谕?谁的名字写在上面?没有名字。只有“皇帝”两个字。可“皇帝”才五岁,字都不认识。谁在替他发号施令?肃顺。
慈禧的手指在黄绫上敲着。她想起一件事——咸丰活着的时候,各地奏折都是先送到军机处,由军机大臣拟旨,呈皇帝御览,然后发下去。皇帝在热河,可奏折从全国各地送来,先到京城,再从京城转送热河。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半个月。
肃顺现在要发的这道寄谕,等于是在告诉各地督抚——以后奏折直接送热河,送军机处,送他手里。由他拟旨,由他发下。两宫太后只管盖章。慈禧把黄绫递给慈安。
“姐姐,你看看。”
慈安接过去,看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慈禧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她看了慈禧一眼。慈禧看懂了。慈安也看出来了。这道旨有问题。不是内容有问题,是发这道旨的人有问题。
慈禧看着那卷黄绫,脑海思绪翻涌。肃顺要发这道寄谕,是给各地督抚看的。告诉他们,新君即位了,顾命大臣辅政了,两宫太后盖章了。一切都稳了。没有意外,没有波折。可他为什么急着发?
慈禧想了一会儿。
——他在宣示权力。他在告诉天下人,现在谁说了算。他在抢时间。抢在恭亲王动手之前,抢在两宫太后反应过来之前,抢在一切尘埃未定之前,先把名分定下来。
名分定了,他就是名正言顺的顾命大臣之首。两宫太后不同意,就是违抗先帝遗诏。各地督抚不听话,就是抗旨不遵。
慈禧把那卷黄绫拿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认识,可她知道,这些字底下藏着东西。藏着一只手。一只手在伸向天下督抚,伸向每一个衙门,伸向大清每一寸土地。那是肃顺的手。
“太后娘娘,”载垣还躬着身子站在门口,脸上那点笑快要挂不住了,“肃大人说了,这道旨急,请两位娘娘尽快钤印。”
慈禧没有看他。她把黄绫放在桌上,拿起“同道堂”印,蘸了印泥,盖了上去。“同道堂”三个字,端端正正,落在黄绫上,朱红的。她把印放回盒子里,递给慈安。慈安接过去,拿起“御赏”印,也盖了。
两个印,并排落在黄绫上,一左一右,像两只眼睛,盯着每一个看到这道旨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