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读书日遐想
又是一年读书日。
窗外春光正好,案头青史横陈。我在书山与学海之间跋涉了半生,每到这个日子,总不免有一些话想说,一些思绪想理。这并非什么应景的客套,而是一个以读书为业、以写作为命的人,面对“书”这个古老而常新的话题时,内心自然而然涌起的波澜。
一、过去的读书岁月
说起读书,我总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。
我出生在湘西一个普通的农家,祖祖辈辈都是农民。那时候,书是稀罕物。村子里谁家要是有几本线装古籍,或是半部残破的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,那简直是了不得的财富。我至今记得,每个夜晚,我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,趴在饭桌上一字一句地啃那些借来的书。灯光摇曳,蚊虫嗡鸣,但我的心是安静的,是充实的。那时候读书,没有功利的目的,不求闻达于诸侯,只是一种本能的对知识的渴望,一种想要看看山那边是什么的好奇。
有先生曾评价我的早期习作,说读出了“厚土、至爱和苍凉之天”的沉重与博大。我想,这种“厚土”的质感,正是在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,一粒粒种进我心里的。书籍对于那时的我而言,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渡船。
后来,我有幸负笈远行,从湘西到长沙,再携笔从戎。在湖南师大,我跟随大家马积高、黄钧、陈戍国先生攻读古典文学,跟随徐麟、罗成琰、阎真研究现当代文学,真正开始系统地接触那些沉淀了千年的智慧。那段日子,我如饥似渴。从《诗经》的“关关雎鸠”到《离骚》的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从司马子长的沉郁顿挫到杜工部的博大精深,从鲁迅冷峻犀利到迟子建的瑰丽梦幻,我像是一个闯进了宝山的穷小子,恨不得把所有的宝贝都装进自己的口袋。
读欧几里得,我明白了“人生是为了追求知识,使自己在有限的人生历程中,尽可能多地获得大自然的奥秘和生命真谛”。读孔子,我在那看似迂阔的言辞背后,读出了一个大写的“人”字。在漫长的二十五年军旅生涯,从未忘记读书,我读高适、王昌龄、辛弃疾的诗词,也读孙子兵法和毛泽东军事思想,还读战争科学论,只要有时间,手不释卷。那时候的读书,是真的“读”进去了,是和先贤的灵魂在对话。我们不仅要读懂他们说了什么,更要读懂他们没说什么;不仅要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。
在《心灵的暗香》中,我曾试图捕捉这种与古人神交的瞬间。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振,是当你的生命体验与书中的文字产生了化学反应,从而生发出的新的感悟。这种感悟,是任何搜索引擎都无法提供的,是独属于“读书人”的隐秘快乐。
那时的读书,是有重量的。它不仅仅是纸张和油墨的重量,更是思想和历史的重量。你捧着一本《史记》,你捧着的不是竹简翻印的白纸黑字,而是三千年兴衰存亡的血泪教训。这份重量,压在手上,也压在心头,让你不敢轻浮,不敢懈怠。
二、今天宜读什么
时光流转,到了今天。
我们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。正如多年前我在读书时感受到的那样,在信息爆炸传播迅速的时代,需求与个性都细化的21世纪里,精心阅读,精细阅读的人群在减少。今天,这种状况有增无减。
手机推送、短视频、碎片化的信息流无时无刻不在切割着我们的时间。我们似乎知道了很多,国际局势、明星八卦、财经资讯,无所不知;但我们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,因为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流过大脑,了无痕迹。我们获取了与智慧无关的知识——一种可以使人聪明和实用的知识,却离真正的智慧越来越远。
那么,今天宜读什么?
我的回答是:读硬书,读难书,读那些经过时间淘洗而依然熠熠生辉的经典。
前些年,我花了很长时间,读湖湘文化,读湘人经典,读由军人转学人的名人著作。我把唐浩明先生的曾左杨度系列著作重读了一遍,特别是把船山先生著作几乎通读了一遍。那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。船山先生好古雅,爱用典,文字晦涩,加之他一生不与清廷合作,为避免文字狱,写得非常节制、委婉和含蓄。读他的书,没有捷径可走,你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
有人问我,在这个浮躁的时代,读王夫之有什么用?他又不能教你赚钱,也不能教你升官。
我想说,读书如果只为了“有用”,那是对书的亵渎。
船山先生的一生,是苦难的一生。他“七尺从天乞活埋”,在家国破碎之际,奔走抗清,失败后隐居山林,在“活埋”般的孤寂中著书立说。他写作,不是为了当时的稿费或名声(事实上,他生前籍籍无名),而是为了给中华文明“续命”。他坚信自己的文字所彰显的“道”,是国家之“大道”,民族之“正道”,经得起时间的检验。
今天我们读王船山,读的正是这种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的文化担当,这种在逆境中坚守的浩然正气。在这个充满诱惑和焦虑的时代,我们需要这种定力,需要这种“在柴米油盐中体悟大道,在平凡日子里修养心性”的智慧。
除了读中国经典,我们还要读世界。在海外曾读到雨果的话:“良心高于市长。”这句话曾给我极大的震撼。它让我明白,人道主义有时高于阶级对立,甚至高于革命体系。读书,能让我们的心胸变得开阔,让我们不再囿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,而是能以一种“世界格局”和“世界视野”来审视我们的文明和我们的处境。
所以,今天宜读经典。经典是那盏永不熄灭的心灯,能照亮我们被物欲遮蔽的精神暗角。读一本经典,胜过读一百本毫无营养的快餐读物。
三、明天还读书吗?
这是个最现实的问题。
随着科技的发展,人工智能、VR/AR技术日新月异。获取知识和信息将变得越来越便捷。未来,我们还需要像现在这样“捧着一本书”去读吗?
我的回答是:不仅需要,而且更加需要。
因为,读书的本质,从来不仅仅是“获取信息”。
王夫之在他的天地里,建构起自己的文化王国,他在自己的王国里,就是自己的王。读书,就是我们每个人建构自己精神王国的方式。无论技术如何发展,这种建构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完成,任何机器都无法代劳。
我曾说过,船山先生的价值在于他把最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,把最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最不平凡的人生。对于明天的我们而言,读书的意义正在于此。
当外部世界越来越喧嚣,当虚拟现实越来越逼真,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内核来锚定自己。这个内核,就藏在那些“无用之书”里。读一首诗,可能不能让你升职加薪,但它能让你在某个黄昏,看到夕阳时,心中涌起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美感,而不是只会说“真好看”。读一段历史,可能不能解决你当下的困境,但它能让你明白,在历史的长河中,个人的这点烦恼是多么渺小,从而获得一种超越性的视角。
明天,我们依然需要读书。因为我们依然需要感受“厚土”的深沉,需要追寻“至爱”的温暖,需要在“苍凉之天”下确认自己渺小而高贵的存在。
明天,读书的形式可能会变,我们可能会读电子书,听有声书,甚至通过脑机接口直接“下载”知识。但读书的精神内核——那种沉浸、那种思辨、那种与伟大灵魂的对话——永远不会过时。正如我在《大地上的英雄》中所写的,我们需要英雄的精神照亮前路。而书籍,正是英雄精神的载体,是人类智慧的诺亚方舟。
读书日只有一天,但读书应当是一辈子的事。
回想这一路走来,从湘西农村的煤油灯下,到湖南师大的图书馆里,到军中阅读室,再到如今湘财大院的书房中,书一直是我最忠实的伙伴。它见证了我的成长,塑造了我的灵魂,也安顿了我的生命。
世界读书日,不仅仅是一个纪念日,更是一个提醒。它提醒我们,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偶尔也要慢下来,泡一壶茶,翻几页书,让心灵得到片刻的栖息。
窗外春深似海,室内书香如故。
愿我们每个人,都能在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,哪怕外面风雨如晦,内心依然有一方晴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