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在山上住过一间小泥屋(东北俗称“炝子”),是看山人,为短期居住而临时搭建,用塑料布和茅草做顶,木质与泥土搭墙,内部设有火炕及简易生活设施。
等我上学读《陋室铭》,才觉自己住的,比陋室还陋:
山高水深,却无仙灵,苔痕入眼绿,草色也苍青,可尚未入学,目不识丁,只有松风乱耳,暂忘林间之劳形。南羡诸葛庐,西慕子云亭……奈何这里,陋之极也。
但我居于此,却是家族一力推举的结果。
我妈姊妹五个,在村里被称“五朵金花”。
待金花们出嫁后,姥爷会轮流去每个家里住一段时间。
姥爷来我家住,会编柳条筐,做小板凳,给建在外面的厕所修石阶,我们很崇拜他,言语间把他与爸爸相对比。
好面子的爸爸说:“要是晚上去厕所,看不清,摔石头上怎么办……”
大概岳父与女婿之间,总是暗自较劲吧,时间长了,难免情淡意疏。一时隔墙音,几回刺心针。
后来,小姨父承包一片果树林,需要人看顾,姥爷就去山里住下。
我没到上学的年龄,调皮捣蛋第一,和小伙伴打群架,吵得不像话。
姥爷独自一人在山上,大家很担心。于是家族成员开会,觉得只有我适合去陪姥爷,帮忙干活。
我那时没有拒绝的能力,带着懵懂,踏着晨雾跟随姥爷进山。
小泥屋孤零零,建在一处休整好的平地。
周围是密林,门前有弯曲小路,通往果林方向。
之所以建在此处,而不直接建于果林,是因这边靠近水源,有一处泉眼,可取水用于日常所需。
归有光在《项脊轩志》中说:“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雨泽下注……”
我后来觉得这小泥屋如果不做临时居所,而打算常住,应是可以略胜项脊轩的,因为塑料屋顶不漏雨,周围亦可植入兰、桂、竹,以及那后来著名的枇杷树。
姥爷每日去果林剪枝,除草,赶走偷食的鸟雀。我坐门槛发呆,会想起家中欢声笑语。
那些平时不以为意的场景,在寂静山林,格外清晰……
听到姥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,硬是把眼泪憋回去。
姥爷把柳条筐往小屋门口一搁,拿出镰刀。
“趁日头没上来,走,跟姥爷去割草。”
他说这话时,山风从树间温柔吹来,凉润,带着果香。
姥爷裤腿在脚腕处扎紧,鞋底沾了细碎的草籽。我跟在他身后,踩着松软的腐叶,路过灌木丛,惊飞几只山雀。
一截枯枝坠落在地。
我蹲下身去拾。
“别捡,扎手。去那边等着,给你摘梨。”
山梨摘回来,果皮金黄带着晨露。却吃不得,因为太酸了。需要放在青蒿里困上几天,甜味才慢慢出来。
但我走了很久山路,又累又渴,还是咬开一颗,汁水溅在舌尖,立刻把我的脸涩成一团。
姥爷眼角的皱纹笑成一朵花。
不一会儿,他手提一只青蛙过来,用草绳绑好递给我,我拎着青蛙玩到夕阳落下。
抬头望去,姥爷还在忙碌,穿灰布褂的身影,在林间时隐时现,镰刀割草的声响与山雀空灵的鸣叫,回荡耳边。
“姥爷,我饿了。”我小声嘟囔。
“好,回家做饭吃。”
他收起镰刀,码好青草垛,拉起我的手往回走。
柴火灶燃起炊烟,炖豆角蒸米饭、烤青蛙的香气飘出来,我坐在门槛上,姥爷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讲“五朵金花”小时的故事:
“属你二姨淘气,有一次你姥姥外出,特意交待:老大挑水,老二喂鸡鸭鹅,老三捆稻草,老四做饭,老五看狗。按分工做好自己的活,只有你二姨天天出去玩儿,等你姥回家,那只大鹅,‘扑棱’一下从你姥头顶飞走,小鸡丢了两只,鸭子一个蛋都没下,被你姥狠打一顿……”
我笑得前仰后合,树林密不透风,星星在墨蓝的天空眨眼,一条蛇从塑料房顶爬过,竟也不觉得怕,此间寂静,只有我们祖孙俩的说话声。
过几天,姥爷摘回许多绿油油的元枣,软中带酸甜,吃了还想吃。
姥爷说:“这元枣,小孩不能多吃,吃多了会泻肚。”
他抓来蝲蛄和鲶鱼,用开水烫好炖在锅里。我俩吃得满嘴流油,一锅饭很快见了底。
小屋往北有座不高的山崖,实在无聊,我爬上去,竟发现崖间有川贝母,惊喜之下挖出很多。用清水洗净晒干,后来家人咳嗽,都是把川贝母磨成粉来喝,用了好几年。
我慢慢习惯山里生活,看姥爷嫁接果树枝,也学着把山梨树枝接在苹果树枝上。
帮姥爷做饭割草,把牵牛花的种子洒在小屋周围,栽上一颗小松树。
但妈妈实在想念我,让小姨父送粮食和柴火时,带我回家。
小姨父接我那天,刚下过一场雨,河水暴涨,姨父背着我,走得很慢,偶尔被强劲流水冲得踉跄几步。我趴在他背上,觉得我们俩如飞起一般,向上游跑去。
好多年后,才知道我那是晕水……
后来,每读到《项脊轩志》这句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。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
唯掩卷而沉默。
我离开时牵牛花还没长大,如今,牵牛花是不是朝开夕落,松树也亭亭如盖吧?
姥爷去后,我再也没踏入那座山。
后来在拥挤的城市楼宇间,住过不同的房子,看过很多辽阔的山,迎风狂想,却再也不是当年。
一枕山风正年少,半生烟火无故人。
如今,我与从前,竟远隔万水千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