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三分酒意,说出来的是真心话吧。
那年三八节聚餐,老大问我们有什么要求和愿望尽管提。微醺的我大言不惭:那就升职加薪。
他望向副总,副总埋头吃饭没理他,随后他定三大束玫瑰,发给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女士,说:“三八节礼物。”
可花哪有涨薪香?那束花怎么处理的,我忘了。不到半年升职加薪,我却要回家生孩子。他生气问:你怎么回事儿?
我不好意思说:“对不起,这是个意外,我也没想到。”
副总跟我叹气说:“老大生气了,你说的意外是什么混账话。”
我不修边幅,素面朝天穿防辐射服,与研发师傅们交接工作内容。
他盯着我背影说:你头发跟狗啃得一样,去拉直。
又一次聚餐,他得知我坐班车每周通勤,开玩笑说:“凭啥你每周回去?让他过来看你。”
副总依然低头吃饭,却说了一句:“你拆迁办的啊?”
第二天等车时,他司机开着奥迪来接我,我以为公司车派出去了,自然拉开后门,发现他微笑坐在车里。
硬着头皮上车,气氛有点尴尬,他说,一会儿要去上海开会,顺路交待你点事儿。到了单位门口,车放下我,一路绝尘而去。
产假休了三个月。
副总打电话让我回去上班。
我说,不上了,辞职信已发邮箱,请查收。
两年后,老大的弟弟联系我:你个没良心的,老大把你办公桌留了一年,你办公室空了一年,你说不回就不回?
我在孩子的哭闹声里,无言以对。
每次去故地,刻意躲过雁栖路,怕看到那块牌子。
昨天年终聚餐,领导问: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。
同事欢呼雀跃,我谨小慎微:不敢。
如今我对领导已不再称呼“老大”,虽然也开玩笑,但阶级划分明显。
没人再送我玫瑰,曾经的老大与我,相忘于人海。
科技发展到今天,即使远隔重洋,只要想联系,也不过简单到一个电话一条信息。
只是不想自己的狼狈让他看见,但又想写一下这个故事。怕时间太久,忘了所有,就记在此处。
《诗经》说: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
可你的盛意与成全,我从无回报,三分薄酒入肠,往事微凉。
那年去上海考察,老大安排了他弟弟与作为品控总监的朋友,还有刚入职八个月的我。大家很惊讶。
我却心安理得带了相机一路拍,第一次坐飞机紧张,他朋友安慰我:“放轻松,和坐车一样。”
结果飞机遇到强气流,颠簸了两下。朋友吓得脸都白了,我只当是在车上,盖着毯子东张西望……
回来后,他朋友写了考察报告,我只负责签字。老大看一眼通过。
老大说,他所有部门经理,只有我在入职三个月后提交过一份工作汇总,那份工作汇总,他夸到年底。
但我向来虎头蛇尾,那是我提交的最好一份,也是唯一一份。
他给新员工做培训时,我坐最后一排,他讲了三分之一,让我上前,说:“她比我专业,接着给你们讲,我出去一趟。”
电脑扔给我,他就那么放心走了。
我从此踏上兼职讲师的路。
他是最好的老大,引领我,包容我,相信我。
但朽木不可雕。
多年后,一样的聚餐,参加过多次,每一次,都会想到他。现在茫然得要命,没有方向,也失去了领路人。我知道向前走,但不知道还有多少坑。
他活在我的文字里,我却想消失在他的记忆中。
希望此生,他不会记得我。希望他的事业顺风顺水,希望他富而昌、寿而康。
希望有一天,我有写好他的能力。
希望下次,我带着二十岁的容颜,四十岁的智商,能够匹配他的事业与格局,有资格出现在他身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