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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春节来得快,天是前所未有的晴。一场雪也没有,腊月里湿漉漉、灰扑扑的寒气,到

今年的春节来得快,天是前所未有的晴。一场雪也没有,腊月里湿漉漉、灰扑扑的寒气,到了年关边上,竟被几场大风吹得干干净净。空气是干爽而凛冽的,吸进去,肺里像给冰泉水洗过一道。人说“干冬湿年”,可这丙午年的开头,偏偏是一个干得响脆的、大大的晴天。

午后,那轮太阳就静静地悬在西边的天上,不再是平日那副白炽炽的、教人不敢直视的严厉面孔。它变得温和了,颜色是一点一点染上去的,起初是淡淡的金,像新熬的蜜糖,涂在远近高高低低的楼房上,涂在落了叶的、枝桠交错的槐树梢上。世界忽然不再那么棱角分明了,一切轮廓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暖洋洋的光边。街上人渐渐少了,鞭炮声也稀落下来,年的热闹仿佛都关进了一扇扇明亮的窗子后面。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喇叭,远远的,也成了这巨大寂静的一部分。

我立在自家的阳台上,看那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。颜色愈发地浓了,金里透出橘,橘里又渗出血一般的红。这天上的红,与地上春联的红,灯笼的红,是不一样的。春联的红是跳脱的、喜气的,带着墨的香气和人的祈愿;而这夕阳的红,却是沉静的、铺张的,带着一种亘古的、不容分说的庄严。它不像是在落下去,倒像是在慢慢地、庄严地融化,将自身最后的热与光,毫无保留地倾泻给这片即将被夜色接手的土地。天空成了它恣意挥洒的画卷,近处的云被烧透了,是璀璨的锦缎;远处的,则化作了紫灰的、淡青的烟霭,一层层地,向着无尽的穹隆弥漫开去。

这时刻,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奢侈的安宁,包裹着这座城,也包裹着我。年的声响远了,心的声响却近了。我忽然想起旧时文章里说的“卒岁”,那是一种完成与终结的意味。过去的这一年,无论甘苦,无论得失,都像这西沉的太阳一样,确确实实地要“卒”了,要完尽了。它燃烧过,照耀过,如今正用这最辉煌的姿态,与人间作别。没有留恋,也没有迟疑,只是一种坦然的、壮丽的交付。

马年,就在这样一个晴天的、辉煌的黄昏里,静静地来了。旧岁的夕阳,与新岁的晨曦,仿佛就在这一明一暗的交替中,完成了一次沉默的接力。我先前总觉得,新年该是在震耳的爆竹和喧腾的守夜里到来的;此刻却觉得,或许这般的静,这般的灿烂与庄严,才是“年”更深的底子。它不只是一个热闹的节日,更是一个关乎时间的、庄严的刻度。我们在欢庆“生”,也在目送“死”;在迎接“新”,也在辞别“旧”。这夕阳,便是那旧时光最体面、最慈悲的收梢。

天边的红光终于黯了下去,化作一片深邃的、宝蓝色的绸幕,第一颗星子怯生生地亮了。远远近近的窗口,次第点起了温暖的、橙黄色的灯火。那里面,想必是团圆的笑语,是满桌的饭菜香,是无数个平凡又珍贵的家的故事。

我转身回屋,阖上了阳台的门。将那一整个晴天的、灿烂的夕阳,连同它所有的深意,都关在了外面,也留在了心里。屋里,饭菜的暖气混着电视里的欢歌,浓浓地拥上来。马年的夜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