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平遥。
我来平遥,就是想看看以前的古城是什么样。
车到了站,我跟着人流往外走,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道高厚的城墙。
灰色的砖墙上,垛口一个挨着一个,沉默的立在那里,冷冷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城墙里,是另一个世界。
闲庭信步,一开始并没有去游客地图上标的票号和镖局,随便找了条没什么人的小巷走了进去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挡住了阳光,头顶只有一线天。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,坑洼里积着昨晚的雨水,映着天光,一闪一闪的。
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,是木头,泥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,让人很安心。
我看见一户人家,门虚掩着。那扇门很好看,黑漆的底子上裂着无数纹路,像老人的脸,每一道里头都藏着故事。
门上的铜环也变了样,绿莹莹的,生了厚厚的锈。
我正看着,那门“呀”的一声开了。走出来一位老人,手里拿着扫把,人很瘦,背有些驼,脸上满是皱纹,眼神却很清亮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什么惊讶的,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我赶紧问他,能不能进去看看。老人笑了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,说:“看吧,老房子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跨过高高的门槛,是一个小院子。院子方方正正的,中间一条青砖路,直接通向正房。
砖缝里长着些绿茸茸的青苔,给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点生气。
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,枝叶却不怎么茂盛,筛下满地的光斑。
老人搬了两把旧竹椅放在树荫下,又颤巍巍的端来一壶茶。我们便坐下来,慢慢的喝着,随便聊着天。
老人告诉我,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了几代他自己也说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,小时候这院子还是全的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花园,一进一进的,很深。
后来,时代变了,花园没了,铺面也收走了,就剩下这个院子和几间正房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和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,手里摩挲着那只旧茶壶,目光越过院墙,看向很远的地方。
我问他,怎么不搬走,住到新楼房里去,又干净又亮堂。
老人摇了摇头,说:“住惯了。这房子是老了点,破了点,可是,踏实。你看这砖。”
他指着我身后的墙。我这才注意到,那墙上的砖跟别处不一样,又厚又大,颜色是深沉的灰蓝,用手一摸,有种冰凉细密的感觉。
有的砖上还刻着字,模模糊糊的,像是工匠的名字,又像是某个年份。“这砖,是明朝的。”老人说,“几百年了,还是这样结实。”
这几百年的砖墙,就这么安静的立在那里,守着这个院子。
我想起一句话,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。这砖虽然不是石头,却好像也有生命。它见过多少事,听过多少声音?春天的槐花开了,满院清香,它看着;夏天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打在它身上,它受着;秋天的落叶飘到它脚下,它看着;冬天的大雪覆盖了一切,它静静的立着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它不说话,却什么都记得。
我伸出手去,轻轻的抚摸着那砖墙。指尖触到的,不只是冰凉粗糙的质感,更像是一种时间的感觉。
好像有一条河,无声无息的从我指间流过,河水里有明朝的月光,清朝的炮火,民国的喧闹,还有这几十年的安静。
我忽然感觉,历史不只在书本和博物馆里,它就在这普通的小巷里,在一砖一瓦中,在这位老人的眼神里。它是活的,有温度,能摸得着。
太阳慢慢下山了,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,声音拖得很长。
我该走了。老人送我到门口,还是没说话,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。
我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,瘦瘦的影子和那扇斑驳的大门,还有那几百年的砖墙,融在了一起,好像他本来就是这老房子的一部分。
平遥的夜色降临了。街上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,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
城楼上的灯也亮了,远远看去,像一串挂在半空的夜明珠。
可是,走在这种街上,我总觉得,那些明亮的灯光和热闹的店铺,都像是戏台上新搭的布景。
布景底下,还是那个几百年的老台子,沉默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而这个老台子,才是真正的主角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