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生相，李老师。

李老师是画家。七十多的人，说六十多也信，能跑能唱能游能教。去年夏天，一个人在太湖西山的波涛里畅游，突然变天，狂风大浪。李老师居然镇静如常，有惊无险而返。那画面波涛滚滚，惊心动魄。

老师浓眉大眼，光头闪亮，肱二头肌胸肌健硕饱满。这形象，跟留长胡子乱头发的画家们一点也不搭。

是不是老师不懂包装？非也。

老师不像白石老人，整一个白髯飘飘。也不像范曾老人端坐太师椅，手执烟斗，再来一个藐视群雄的眼神。

老师短袖，配个多口袋记者背心，蹬着旅游鞋，嚓嚓嚓嚓到处乱跑。

他一个人深山看石，野湖看水，夕阳西下，如痴如醉。遂发文分享喜悦，大有昭告天下之态：乐淘淘！乐淘淘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

和大家们比，老师差矣。可老师教书育人，妥妥的 用心。老师是吴作人先生弟子，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。

老师不差钱，退休金高。他的磨漆画是一绝，换钱又快，生活恣意潇洒。他退而不休，兴致勃勃给泰康养老的长者们授课，讲得眉飞色舞。还常常邀我去坐坐，我一直没空。

某年，我请广州同学吃饭，老师在座。聊起学校某某愤青老教师。老师摩拳擦掌，拍案而起，”咚”，一掌下去，震得桌面”嗡嗡”有声：

我最看不惯某某某，一把年纪了，教书敷衍，天天抱怨。滥竽充数混在教师队伍，咒骂这不公那不公。我听到举拳就打。

我们都睁大眼睛：李老师，你真打啊？

老师眼睛一瞪：

打！我一拳上去，我就打你这个混账东西，国家没有亏待你。你享受了一切福利，却不肯好好教书育人，天天抱怨社会，社会亏待你了？

老师是冬泳队队长，钵头大的拳头砸出去，这滋味不好受。

我们都呵呵呵笑：后来怎样？

老师身子往后一仰，哈哈哈大笑：

还能怎样？不了了之。和他说了，听见一次打一次。哈哈，后来他看见我扭身就跑。

昨天，他发我微信：带弟子现场教学，游湖归来，刚刚出水的白鱼，就古井贡，清唱三首意语、德语歌曲，此其一，桑塔露琪亚。

我打开，慢慢欣赏，老师声音洪亮，那是从胸腔迸发的金石之声，我回：

李老师宝刀不老。

老师又发美文一篇，附上唐兰同学所作。

我一字一句读完，如饮甘霖，遂和群友分享：

烟雨寻石记。

课上师言，太湖西山有一小岛，奇石秀润，为倪云林画石之原型。一言动心，师徒三人兴之所至，即刻驱车，赴此山水之约。

登岛四望，夕阳垂波，金辉满湖；古木疏朗，姿态天然；远山含黛，龙脉隐现。奇石罗布，皴法天成，师临石而讲，细论山水笔墨之旨，吾辈静听，如醉如痴，恍入宋元古画之中。

倏而微雨蒙蒙，烟霏四起，山石愈显苍润古雅。亭影悠然，渔翁静钓，水天一色，尽是清绝之境。

正沉醉间，渔人忽举竿，得肥鳜一尾，白鱼一尾，皆清明时节至鲜之味。吾辈欣然购之，携湖山烟雨而归。

开灶清蒸，不事雕琢，唯存本真。鱼肉清鲜，湖气犹存。师开酒小酌，兴酣之际，放声高歌，美声嘹亮，满堂为之欣然。

忆昔东坡赤壁之游，得鱼沽酒，临江而歌，遂成千古雅事。今日吾辈，寻石于湖山，沐雨于烟波，得鲜于渔翁，畅饮于良宵，有师友相伴，有艺术相濡，有清欢可享。

俯仰之间，已为快意。虽无赤壁之雄，而雅趣不减古人。人生乐事，莫过于此：兴至而行，兴尽而返，心与山水相融，情与风雅同在，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