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工速写。

有些时候，骨科病房就是护工们的天下。病人们都躺在床上，不是手不能动，就是脚不能走，护工理所当然成了病房的主角。

甲护工是个快活人。来自连云港。说话声音尖而响亮，带着鼻腔里发出的浑浊音。几个同行女人凑在一起，那不是叽叽喳喳，简直是敲锣打鼓，铿铿锵锵。满屋子都是又响又尖又呼噜呼噜的共振音。吵的我真想从病床上落荒而逃。

甲护工长得白白的、矮矮的、胖胖的，屁股翘翘的，衣服紧紧的，胸脯鼓鼓的，露出一大片肥白。有一种结实的性感。

她说，我就喜欢穿，我就爱打扮，穿得漂漂亮亮的，病人看着舒服。

她撩一下额前特意留出的一小缕卷发，扭一把结结实实的肥臀，呵呵呵笑：

我不认字，我认人。我就知道做事认真，对的起病人。

我也跟着呵呵呵笑，我认字，就不认人。

她有时披着一头密密麻麻的小卷卷，有时盘得高高的。露出肥而短的脖子。脖子上挂着亮晶晶的珍珠项链。耳朵上是晃来晃去金灿灿的足金耳环。和手腕上明晃晃的同款珍珠手链正好呼应。

大概是流行时尚，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几款红红绿绿的手链手镯，居然有了一些珠光宝气的味道。

在一帮面色黄色的同行里，她赫然有了一种鹤立鸡群的味道。

我选了她，我也不认识谁，也不想挑。护理三天。多对一，175元一天。

三天里，我妈送的饭，我妈喂的饭。

我不大喜欢麻烦别人。第一夜，她给我冲了下半身，上半身我自己解决。晚上不能起来，她扶我起来。我已经非常感谢。

第二第三夜，我不忍心叫醒睡得呼呼的她，撑着左胳膊肘，自己起夜。

她帮我买了早餐，看我输液，给我倒水。还洗了内裤毛巾袜子，我很感动。就算我是花钱买的服务，我也没有觉得理所当然。

今晚，我妈帮我洗澡，我妈拿起毛巾放进盆里，一下惊呆了。水盆里浮满了洗衣液的泡沫。

我妈惊讶连连，连倒三盆热水，盆里依然浮满泡沫。

我妈说，做人做事怎么可以这样？

我妈把毛巾扔了。我重新找出内衣。谁敢再用呢？

这世界，人性真的是个复杂的东西，你永远不知道它藏在某个深隐的角落。而人类，普遍具有潜藏的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