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80年，长安。

郭子仪躺在床上，八十五岁了，病得厉害。一群年轻将领来看他，挤了半屋子。

“郭公，”有个年轻将军忍不住问，“您一生功高盖世，却能始终得皇帝信任，古来少有。末将斗胆请教，您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
郭子仪睁开眼，看看这群年轻人，笑了：“你们都想知道？”

众人点头。

“那我给你们讲几个故事。”老头儿声音哑，但清楚。

第一个故事：打胜仗要报败仗

“那是至德二年，我打香积寺，赢了。斩首六万，收复长安。捷报怎么写？我说：‘报小胜，敌军主力已退。’”

年轻人不解：“明明是大胜，为何报小胜？”

郭子仪咳嗽两声：“你打得太漂亮，皇帝怎么想？皇帝会想：‘郭子仪这么能打，要是打我呢？’”

“可……”年轻人还想说。

“可什么？”郭子仪摆摆手，“打仗不光打给敌人看，也打给皇帝看。你要让皇帝觉得，他比你强，你没他不行。”

第二个故事：兵权说交就交

“乾元元年，九节度使围邺城。我当统帅，打了半年没打下来。皇帝急了，派鱼朝恩来监军。我说：‘好，监军来了正好。’”

“后来兵败，责任谁担？我说我担。皇帝要收我兵权，我说：‘臣早该交了。’”

郭子仪看着年轻人：“兵权这玩意儿，就像烫手山芋，捧久了要烫手。皇帝要，你就给，给得痛快，皇帝才放心。”

“可没兵权，怎么打仗？”

“该你打的时候，自然给你。”郭子仪笑，“后来吐蕃打长安，皇帝不是又把兵权给我了？还封我尚书令，我死活不受。为什么？因为我知道，有些位置，坐了要死人的。”

第三个故事：儿子闯祸怎么办

“我有个部将叫张昙，性格直，说话冲。有次他当众顶撞我，我说：‘拉出去，打二十军棍。’”

“打完我问：‘服不服？’他说：‘不服！’我说：‘再打二十。’”

“打了四十军棍，他还不服。我说：‘好，是条汉子，升官。’”

年轻人笑出声。

“别笑，”郭子仪正色道，“治军要严，但也要容人。后来张昙为我死战，身中八箭不退。为什么？因为他觉得我郭子仪，对事不对人。”

“还有我儿子郭暧，娶了升平公主。小两口吵架，郭暧说：‘你以为你爹是皇帝？我爹还不稀罕当呢！’”

“公主回宫告状。我绑了郭暧，进宫请罪。代宗皇帝说：‘小孩子吵架，何必当真。’我说：‘话不能乱说，该打。’”

“后来皇帝把郭暧放了，小两口和好如初。可要是当时我护短呢？皇帝嘴上不说，心里记一笔。等秋后算账，就不是打儿子这么简单了。”

第四个故事：太监也得敬着

“鱼朝恩，你们知道吧？”

年轻人点头。鱼朝恩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，专权跋扈，谁都讨厌。

“他请我游章敬寺，有人说他要害我。我去不去？去。我带几个儿子，穿便服，就去了。”

“鱼朝恩见了奇怪：‘郭公怎么带这么少人？’我说：‘游寺是雅事，带兵煞风景。’”

“后来他真没害我。为什么？因为我敬他。就算他是太监，他也是皇帝眼前的红人。你跟他作对，就是跟皇帝作对。”

第五个故事：家里不关门

“我家大门，常年开着。谁都能进，官员、百姓，甚至乞丐。有人劝我：‘郭公，您这身份，得防着点。’”

“我说：‘防什么？我郭子仪做事，都在明处，不怕人看。’”

“皇帝派人来，不用通报，直接进。看见我在干嘛？在教孙子读书，在和老部下喝酒，在院子里种菜。皇帝知道了，心里踏实：‘郭子仪没二心。’”

郭子仪喘口气，接着说：“要是天天关着门，皇帝该想了：‘这老家伙在家谋划什么呢？’”

最后一个故事：怎么死

“我今年八十五，该死了。怎么死？病死在床上，最好。”

“李光弼比我小十岁，前年死了，死在战场上，马革裹尸。壮烈不？壮烈。可皇帝怎么想？皇帝想：‘他要是不死，功高震主，我该怎么对他？’”

“我郭子仪，要死就死在家里，死在病床上。让皇帝来看我，看我老成这样，看我儿孙满堂，看我没什么威胁。这样，我死后，郭家才能平安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年轻将领低声问：“郭公，您这一生，委屈吗？”

郭子仪笑了：“委屈？我见过安史之乱，见过长安沦陷，见过百姓易子而食。我能活着，能保全家小，能让部下善终，能让皇帝放心，还有什么委屈？”

“记住，”他慢慢说，“为将者，不光要会打仗，更要会做人。功高盖主不是本事，功高而主不疑，才是本事。”

后事

三个月后，郭子仪病逝。德宗皇帝废朝五日，亲自送葬，追赠太师，谥号“忠武”。

出殡那天，长安百姓沿街哭送。当年他救过的，他帮过的，都来了。

那几个年轻将领扶灵，想起郭子仪的话：“功高盖主不是本事，功高而主不疑，才是本事。”

后来有人写史，说郭子仪“权倾天下而朝不忌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”。这话说得容易，做起来难。

但郭子仪做到了。八十五岁，寿终正寝，儿孙满堂，死后备极哀荣。

他没什么兵法传世，就留下八个字：忠诚做事，低调做人。

这八个字，比什么兵法都难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