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木痕
下午的阳光穿过木工房的高窗,斜斜落在蓝啸天的肩膀上。
工房里满是新鲜木屑的清香,混着树脂与松木的醇厚气息。四周墙壁上,锯子、凿子、刨子一溜排开,摆放得井井有条。
蓝啸天站在工作台前,身上的工作服沾着细碎的木屑。他的手指看似纤细,凸起的青筋却透着结实的力道,双手稳稳攥着刨子,顺着老榉木的纹理顺滑移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有节奏声响。每一下刨削都精准得恰到好处,赤黄色的木面渐渐显露,纹理细腻如流云,光泽温润得像浸过月光。
他眉头微蹙,神态专注而平和,时而停下动作,用掌心轻轻摩挲木材表面,完全沉浸在与木头的对话中。
直播间的弹幕大多是零星的夸赞,他向来不怎么留意,直到一行浅灰色的文字慢悠悠飘过屏幕:
“这木头的颜色好温柔,像江南巷子里清晨的光,带着点湿湿的暖意。”
蓝啸天的动作蓦地一顿。
他抬眼瞥了眼屏幕角落,那行字已经被新的弹幕覆盖,只隐约记得昵称里有个“美”字。江南、巷子、湿暖的光——这几个词像钥匙,猝不及防插进了记忆的锁孔。
他手里的老榉木,本就产自长江以南,是父亲当年偶尔会提起的“家乡木”。小时候,父亲的书房里摆着一只小小的榉木匣子,是爷爷留下的念想,表面磨得发亮,刻着简单的缠枝纹。父亲从不允许他碰,却会在某个深夜,独自坐在灯下,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匣子,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,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柔软。
姐姐蓝梦茵比他年长许多,性子却单纯。小时候,姐姐总爱缠着父亲讲江南的故事,讲苏州的园林、巷子里的乌篷船,还有春天沾着露水的青石板路。父亲被缠得没法,就会拿出那只榉木匣子,翻开里面夹着的老照片——照片上是江南的小桥流水,还有年轻的爷爷站在巷口的身影。
后来父亲离世,那只榉木匣子被姐姐小心收了起来。去年姐姐整理旧物时,还特意把匣子拿给他看,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,红着眼圈说:“你看这木头的光泽,多像爸爸当年说起江南时的眼神。”
那时他只嗯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此刻握着手里温润的老榉木,竟突然懂了父亲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“江南的木头,性子软,有灵气,得顺着它的纹路来。”这是父亲为数不多关于家乡的念叨。当年只当耳旁风,此刻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
蓝啸天的手掌抚过木材的纹理,像是在触摸父亲未说出口的心事。
直播间里,那个叫“美美”的观众又发了条弹幕:“想起小时候雨天,巷子里的香气总绕着马头墙不散,和这木头的味道一样让人安心。”
蓝啸天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对着镜头轻声说了句:“这老榉木,就是江南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低头继续刨削木材。
直播间那头,美美看着屏幕里男人温柔的侧脸,心跳又快了几拍——原来他知道江南。
原来他们的世界,早有这样隐秘的牵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