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26年冬,年羹尧在府中来回踱步,他知道雍正不会留他太久——手握重兵、妹妹是皇妃,功高震主,必死无疑。
雍正元年,刚登基的皇帝对年羹尧说了一句极其肉麻的话:"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,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。"
一个城府极深的帝王,居然对臣子说出这种情话一样的句子。
稍微懂点官场规矩的人都会警觉。
但年羹尧没有。
青海大捷之后,年羹尧曾经以身体为由请求交出兵权,回京养老。
雍正坚决挽留。
这一挽留,把年羹尧彻底留在了权力的漩涡中心。
后来的历史证明,雍正对年羹尧的恩宠越反常,埋下的杀机就越深。
赐给荔枝,六天之内从京师送到西安,这种待遇只有唐明皇给杨贵妃用过。
朱批奏折里动不动就"好心疼",还称呼年羹尧为"恩人"。
一个皇帝叫臣子恩人,古往今来闻所未闻。
年羹尧渐渐放下了戒备,真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大舅哥。
擅改圣旨,代笔作序,蒙古王公见面必须下跪,连皇帝的额驸都得给面子。
雍正全看在眼里,一个字不说。
雍正二年十二月,朱批突然变了调子:"凡人臣图功易,成功难;成功易,守功难;守功难,全功难。"
话说得云山雾罩,但杀机已经亮出来了。
年羹尧依然没有察觉。
雍正给年羹尧埋的第二颗雷,叫九阿哥允禟。
允禟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,雍正把这个政敌派到西北,名义上让年羹尧监视。
这其实是一道考题。
答案只有一个:把允禟往死里整,证明自己和八爷党划清界限。
年羹尧交了一份让雍正心寒的答卷。
允禟在西北过得很舒服,年羹尧对这位皇子"异常尊敬,给了他很大自由"。
雍正催了好几次,年羹尧才勉强汇报几句,内容也是敷衍了事。
年羹尧不知道的是,他的发妻是纳兰性德的女儿,而纳兰家族与八爷党核心成员揆叙是至亲。
这层关系,雍正早就查得一清二楚。
一个和八爷党有姻亲关系的人,现在对允禟如此客气,雍正会怎么想。
康熙五十七年,还是雍亲王的胤禛就曾写信痛骂年羹尧"毫无主属之谊",还逼着把成年子侄送到京城当人质。
雍正对年羹尧的忠诚,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心过。
雍正三年十一月,年贵妃病危。
年贵妃是年羹尧的妹妹,也是雍正后宫里最受宠的女人。
十一年间,雍正所有的子女都是年贵妃所生。
十一月十五日,雍正破例在皇后尚在的情况下,将年贵妃晋封为皇贵妃。
八天后,年贵妃病逝。
雍正连续五天不上朝,这在出了名勤政的雍正身上极为罕见。
年贵妃去世十八天后,雍正宣布了年羹尧的九十二条大罪。
年羹尧早在十一月初五就被押解进京,关在刑部大牢里。
雍正完全可以更早宣判,一直拖着。
拖到年贵妃咽了气,拖到丧事办完,才动手。
年贵妃活着,年羹尧就有一道护身符。
年贵妃死了,雍正最后的心理障碍也消失了。
年羹尧被赐死后,年氏家族的遭遇却出奇地宽厚。
年父年遐龄只是革去太傅衔,一等公爵位保留。
年兄年希尧很快被重新起用,后来还升到从一品左都御史。
年羹尧的儿子们,两年后就被赦免回京。
雍正五年年遐龄去世,雍正亲自写祭文,以子婿之礼祭奠。
这种反差说明一个问题:雍正杀年羹尧,心里是有愧的。
用善待年氏家族的方式,弥补对爱妃的亏欠。
年羹尧临死前有一个细节,读来让人唏嘘。
被捕的时候,年羹尧对儿子们说"尔等毋惧",和看守官兵谈笑风生。
进了死牢,还屡次强调"日后可明""久后自明"。
赐死的圣旨到了,年羹尧迟迟不肯动手,想见雍正一面再死。
到死都在幻想雍正会念旧情,法外开恩。
雍正的最后一道谕旨写得极其阴冷:"尔自尽后,稍有含冤之意,则佛书所谓永堕地狱者,虽万劫不能消汝罪孽也。"
意思是说,你死了之后也不许喊冤,否则下十八层地狱。
逼人去死还不够,还要在精神上彻底压服。
年羹尧死后七年,雍正也驾崩了。
临终前特意叮嘱乾隆,一定要让年贵妃和自己合葬。
最终,年贵妃和皇后一起,陪葬在清泰陵地宫中。
雍正这辈子亏欠了两个姓年的人,一个用杀戮解决,一个用深情弥补。
年羹尧死后,西北军事迅速恶化。
雍正九年,继任者傅尔丹在和通泊被准噶尔军歼灭近万人。
没有了年羹尧,雍正在西北几乎无人可用。
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在专制权力的逻辑里,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功臣,活着永远比死了更危险。
年羹尧的幕客汪景祺写过一篇《功臣不可为论》,里面有一句话说透了这个规律:"彼夫猜忌之主,其才本庸而其意复怯……于是而疑心生焉矣。"
猜忌心重的君主,越是看到功臣能干,越是害怕。
汪景祺因为这篇文章被斩首示众,脑袋在菜市口挂了十年。
年羹尧至死都不明白一个道理:功高震主不是死罪,知道太多才是死罪。
参考信息:
《年羹尧之死》·郑小悠著·北京大学历史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