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末,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的一间会场里,一份看似“节日安排”的决议文件,被许多代表团认真翻译、逐条推敲。文件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:将农历正月初一,列为联合国假日之一。会场外是冬夜的冷风,会场内却在讨论一个来自东方、已经延续了数千年的“年”。
正是这份在第78届联大上通过的决议,让2024年这个龙年春节,多了一层意味。过去,春节是华人社区自己的日子;这一次,它被写进了联合国的正式日程。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,亚洲、欧洲、美洲不少城市,在这一年突然“热闹”起来,舞狮队、红灯笼,甚至“新年好”的中文祝福,都在街头出现。有意思的是,与此同时,国内不少人却在感叹:“年味儿没有以前那么浓了。”
这种内外反差,并不是简单的“哪边更热闹”,背后牵扯的是文化根基、国家实力、国际规则,几股力量交织在一起,才推动了这次看似“节日安排”的变化。
一、千年“过年”,靠什么撑到了今天
要说春节,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鞭炮声、团圆饭、春联和春晚。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上两三千年,这个节日的面貌要朴素得多。
周代时,农历腊月是祭祀祖先和百神的时节,所谓“腊祭”,其实就是一年收成之后向天地祖宗交账。到了秦汉之间,人们开始在岁末“逐疫驱恶”,家家户户扫除旧物,这算是除夕的雏形。汉代以后,官方历法逐渐稳定,“岁首”的观念固定下来,辞旧迎新的仪式也越来越正规。

再往后,到了唐宋,春节的家庭意味开始加强。唐人讲究元日朝贺,百官上朝拜年,平民则走亲访友。宋代城市商业繁荣,灯市、年市盛行,卖糖、卖花、卖年画的摊子挤满街巷,“过年”不再只是祭祀,而是兼具娱乐与消费。明清两代,贴门神、贴春联、挂灯笼、放爆竹、拜年这些做法基本定型,很多现在熟悉的场景,源头都在那时。
如果把这些零散的习俗串起来,会发现一个很扎眼的主题:团圆。无论是祭祖,还是“合家欢”,本质上都是把一家人,一族人,甚至象征意义上的“国家一家人”,拉到同一张桌子上。这种重视亲情、强调人伦秩序的观念,很明显受儒家思想影响,在历史上又经过反复强化。
也正因为此,春节能撑过朝代更替、战乱饥荒,甚至农耕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。政权可以更替,历法可以改革,人们对于“在某个节点,和最熟悉的人坐在一起,吃一顿像样的饭”的期待,却很难被轻易改变。这种情感诉求,并不局限于中国人,放到全世界,都能找到共鸣。
从这个角度看,春节有两个支撑点:一个是厚重的传统,另一个是相对普适的情感主题。这为它后来走出去,打下了一个不太显眼但很牢固的基础。
二、从“国门打开”,到年味走出国境
春节真正开始“出国”,是改革开放以后。

1978年以后,中国对外开放的大门一步步打开。商品、资本、技术流动起来的同时,人员流动也越来越频繁。华人华侨本身在东南亚、北美、欧洲都有一定规模的社区,这些地方原本就过春节,只是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华人圈内。
随着中国经济体量不断扩大,“中国制造”先一步抵达世界各地。东南亚小城的超市里,年节前后总会多出来一排红色包装的糖果零食;非洲路边摊上,有人挂起红色纸灯笼吸引客人;欧洲大城市的中超里,腊月里挤满了买年货的留学生和当地顾客。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,其实都是春节文化的“前哨”。
出国工作、留学、旅游的人数增加,也带动了一波又一波的“春节体验”。有中国年轻人在国外公司里给同事分饺子吃,同事好奇地问:“这也是你们新年的东西?”有人干脆教外国朋友包饺子,“这边捏严,不然下锅就漏了。”一来二去,春节在小范围内变成了一种可以参与的活动,而不仅仅是“东方某个国家的传统节日”。
更明显的变化,出现在一些与中国贸易往来密切的国家。比如泰国、新加坡本就有大量华人,城市里每到农历新年,舞狮队、龙灯队早就是固定节目。改革开放之后,与中国的经贸、旅游联系进一步加深,当地政府与商家也愿意“顺水推舟”。为了吸引中国游客,不少商场会特意在春节期间挂上红灯笼,放中文音乐,甚至安排“新春促销”,把传统节日与现代商业挂在了一起。
有一次,新加坡牛车水一条街,挂满了巨大的灯笼与春字,路边摊主扯着嗓子冲路过的游客喊:“来,试试我们新年特制的年糕!”一位本地店员笑着对同伴说:“每年这个时候,就感觉整条街都变成小中国了。”
可以看出来,经济往来打前站,华人社区作为支点,当地社会的参与慢慢增多,春节就在这种日常而琐碎的交流中悄悄“外溢”。它没有一开始就从联合国的讲台上走下去,而是先从一盘饺子、一串灯笼、一场舞狮走了出来。
三、联合国假日:从民间到“写进制度”

真正让春节从“在海外过”向“写入国际规则”跨一步的,是2023年的那次联合国决议。
2023年12月,联合国大会通过了编号为A/RES/78/16的决议,将农历正月初一列入联合国假日安排。这意味着,在这一日,联合国总部和各主要办事处可以根据需要作出相应的工作调整,让来自使用农历或庆祝农历新年的成员国工作人员,有条件过这个节日。
表面看,这只是多加了一个假日,其实背后有几层含义。
其一,这是联合国层面对农历新年文化意义的正式认可。决议文本中提到了“农历新年在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广泛庆祝”“有利于促进不同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”等内容。也就是说,农历新年不再只是某个国家的节日,而是被视作一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现象。
其二,这种认可,是在多边协商基础上形成的共识。提案不是一国独唱,多个亚洲国家共同支持,许多成员国投了赞成票。这种建立在共识上的决议,与其说是谁“输出文化”,不如说是大家都承认一个事实:世界上有这么一个节日,已经渗透到多个族群和地区的生活里,联合国应该给它一个制度层面的回应。
其三,这一安排给各国提供了一个“理由”和“舞台”。有一些国家原本就有华人社区、也过农历新年,但节日仅限于民间层面。联合国把农历正月初一定为假日之后,当地政府如果愿意,完全可以借此推出官方层面的庆祝活动,比如在市政层面挂灯笼、办联欢、发贺词。多了一个“国际背书”,做这些事就更顺理成章。

有一位在联合国工作的亚洲员工曾打趣说:“以前请假回去过年,跟领导解释半天。现在好办了,直接说‘联合国假日’,谁都懂。”
从民间到联合国文件,从华人圈到多国代表团,这一步跨出去,意味着春节的国际地位发生了质的变化。它不再只是“在海外被庆祝”,而是被写进了国际组织的规则框架中。
四、龙年春节:多国街头的“红色场景”
联合国决议通过后迎来的第一个春节,是2024年的龙年。也正是在这一年,很多平时不太关心国际新闻的人,突然发现“境外过年”的画面多了不少。
亚洲地区,动静最明显。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泰国这些华人比例较高的国家,本来就有大规模的春节活动。龙年里,曼谷唐人街的拱门上,多了一行显眼的大字:“Happy Lunar New Year”。街头演员穿着红金色戏服,敲着锣鼓表演舞狮,围观的游客里,当地人、欧美游客、中国游客混在一起,拿手机拍照录视频,听到锣声响起,不少人会自觉往后退一两步,给舞狮腾出地方。
有游客好奇地问摊主:“你们这样庆祝,是因为中国游客多吗?”摊主摆摆手:“这可是我们这边的传统了,不过现在联合国都说这是节日,大家更愿意凑个热闹。”

在新加坡,政府部门在龙年春节前专门发布春节祝福,不少官员在社交平台上用中文给市民拜年,配图则是舞龙舞狮以及家庭团圆的场景。市中心的商场普遍挂起红灯笼和春字,有的还组织“包饺子体验”“写春联工作坊”,开放给任何有兴趣的人参加。
欧洲和北美,春节氛围虽然不如亚洲浓烈,但在大城市已经形成固定活动。巴黎、伦敦、纽约等地的唐人街,每到春节都会举办游行。2024年,龙形花车队伍经过时,队伍边上不只有华人孩子在挥红旗,一些当地学校还组织学生到现场“体验异国文化”。老师指着红灯笼,对学生说:“这代表好运。”
有一段对话颇有代表性。伦敦一所小学的老师问学生:“你们觉得这个节日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一个金发小男孩想了想,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:“团圆。”他的发音略微生硬,却足够清晰。
在一些国家,媒体的报道也明显增多。当地电视台会用简短的新闻,解释什么是春联、什么是饺子、为什么会放鞭炮。有记者站在布置好的“新春一条街”前,说:“这里正在庆祝农历新年,这是联合国刚刚承认的节日之一。”
当然,并不是所有地方都“贴春联放鞭炮”。很多国家出于安全、环保方面的考虑,对烟花爆竹有所限制。于是,红灯笼、纸质春联、舞龙舞狮,以及形式各异的“年夜饭”,成了最常见的元素。一些当地餐厅在春节期间推出“中式套餐”,虽然做出来的饺子、年糕未必地道,但至少愿意在菜单上写出“Chinese New Year Special”这几个字。
有一点值得注意:参与春节活动的人越来越“杂”。除了华人之外,当地居民、外来游客、国际组织工作人员都在其中。有人只是来凑热闹,有人抱着学习心态,有人纯粹是出于好奇。这种“参与式”的节日体验,对一个原本属于某个民族的节日来说,意义不小。
五、国内“年味变了”,和国外“年味正浓”,真的是一对矛盾吗

许多中年以上的人,会有这样一种感觉:小时候过年,从腊月二十几开始就有盼头,家里杀鸡宰鸭,贴春联,放鞭炮,到了除夕晚上,整个村子、小镇都在炸响;现在呢,电商平台一天到晚打折,春节假期变成旅游淡旺季的分界线,年夜饭可以去饭店解决,很多传统仪式被压缩成一顿饭、几条信息。
这种变化确实存在。但如果把视线放长,能发现这并不是春节“失去意义”,而是城市化、生活节奏、技术变化,叠加作用的结果。
一方面,城市居民的生活方式和农村时代非常不同。过去过年,要自己买菜、杀猪、蒸年糕,每一步都带仪式感。现在外卖平台可以送到家,年货一键下单,劳动的痕迹淡了,仪式感自然弱一些。另一方面,很多年轻人流动性大,常年在外打工或工作,能不能“按点回家”,要看车票抢不抢得到、单位给不给假。有的干脆选择在工作地过年,叫上同事朋友凑一桌,年味就从“大家族”变成了“小圈子”。
还有一个因素,往往被忽略:一些传统习俗,出于安全和环保考虑,被主动调整。烟花爆竹管控加强,是客观趋势。鞭炮声少了,空气质量好了,耳朵清净了,心理上的“热闹”感却难免打折。这种取舍,是现代社会管理的结果,很难简单用“好”或“不好”来评判。
有意思的是,当国内在调整传统过年方式的时候,国外很多地方却在努力把春节“办得有模有样”。看上去像是一个往下调,一个往上提,形成反差。
但仔细想想,这两种走势并不一定矛盾。国内人对春节的理解,从“稀罕的节日”变成“生活的一部分”,许多传统仪式内化到日常。国外则处在“刚接触、正新鲜”的阶段,愿意把有代表性的元素放大,办活动、搞表演。一个是习以为常后的简化,一个是初次遇见时的热闹,本质上是同一个节日,在不同发展阶段出现的两种状态。

有一位在欧洲生活多年的华人说过一句话:“在国内的时候,只觉得过年就是吃顿饭,看个春晚。到了国外,每年能在街上看到舞狮、在超市买到年货,就觉得挺难得的。”这种心理落差,恰好说明春节在不同空间里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
从传播的角度看,国内节日形式的调整,并没有阻挡春节向外扩散。相反,随着更多中国人走出去,更多国家愿意接纳这项节日,春节在世界范围内反而更醒目。这种内外两种状态,不是此消彼长,而是并行存在。
六、从“被看见”到“被参与”,春节的下一步在哪里
回到那份联合国决议。它只是一个时间节点,却把很多长期积累的东西集中到了一起:几千年的文化传统,几十年的对外开放,以及当代国际社会对多元文化的重视。
一个节日,能够走出本土,至少需要三个条件:足够深的文化根基,足够大的传播渠道,以及足够宽的制度空间。春节恰好在这三方面都具备了一定基础。
文化根基前面已经说过,不再赘述。传播渠道,是改革开放以后几十年通过贸易、人员往来、媒体交流慢慢搭建起来的。至于制度空间,则在2023年的那次决议中有了清晰的体现:农历新年被纳入联合国假日体系,相关活动有了更大的正当性和可见度。
从观察世界节日传播的经验看,一个节日从“大家知道”到“大家一起过”,往往要经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,是在海外侨民内部自发坚守;第二阶段,是融入所在国城市文化,成为“一个少数族群的节日”;第三阶段,才有可能被多数人接受,甚至成为跨族群的共享节日。如今的春节,正在从第二阶段迈向第三阶段,虽然路还长,但方向已经比较清楚。

接下来,更值得留意的,可能不是“外国人会不会过春节”,而是“他们怎么过问题”。到底是停留在看热闹的舞龙舞狮层面,还是逐渐理解它背后的团圆意味、时间观念和价值取向,这决定了春节在国际舞台上的“深度”。
在这一点上,有些细节颇为耐人寻味。比如,一些国外学校在春节前,组织学生做一个作业:画出自己心目中的“新年”。有的孩子画鞭炮,有的画灯笼,还有的画了一张挤满人的餐桌,旁边写着“family”。哪怕他们不会讲太多关于二十四节气、腊祭祈年的故事,但能抓住团聚这一核心,也算是摸到了这个节日的主线。
也可以想象,随着时间推移,海外的“春节版本”会越来越多样。有些地方可能更偏重表演,有些地方更看重饮食体验,有些地方则把它当作讲述东方文化的窗口。这种差异,不必苛求统一。重要的是,春节不再局限在某一片土地,而是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被看见、被尝试、被重新理解。
至于国内,“年味变了”这句话以后肯定还会被反复提起。但从历史的角度看,节日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古代“守岁”需要挑灯夜坐,今天“守岁”可能是在屏幕前看节目或者刷视频;以前拜年要挨家挨户上门,现在很多问候通过电话和信息完成。形式变了,情感不一定削弱,只是表达方式发生了转移。
春节走到今天,从古代祭祀走向家庭团圆,再走向国际舞台,中间经历过多少次调整与重塑,很难用几句话说清。但有一点大概可以确认:它已经从一个农业时代的时间节点,变成了一个跨越国界的文化符号。各国街头出现的红灯笼、锣鼓声,不过是其中最直观的一层。
至于“用不了多久,全球都开始过中国春节了”这种说法,说得重一些,是对未来的一种想象,说得稳一点,可以理解为一个趋势判断:随着时间的推移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,在每个农历正月初一前后,用各自的方式,参与到这个节日里来。至于是贴春联、吃饺子,还是看一场舞狮、听一段祝福,那就交给时间去安排。